「滾啊!」
白露怒瞪道:「你給我死一邊去,不說話你會死是不是?」
「嘿嘿!」
見白露罵也不惱,馬二轉頭問把頭:「那這泵帶來幹啥?」
「洗東西,沖泥,備用。」
其實白露不是會算,是因為剛到西昌就去找了龍小鳳,估計是打聽到了水位的事情!
鄭有德把一根舊撬棍放到牆角,轉頭看我。
「阿普找到了沒?」
「老貓去找了。」
話剛說完,外頭巷子裡就傳來了腳步聲。
先是老貓的大嗓門。
「你他娘走快點,跟上刑場似的!」
緊跟著,阿普被他推進了院門。
阿普還是那張黑臉,背著個舊帆布包,腰上掛著柴刀,可他看見我們以後,臉上的表情很怪。
高興吧,好像是高興。
害怕吧,也是真害怕。
就像馬二後來形容的,跟吃了蜂蜜屎一樣,甜也不是,苦也不是。
「陸兄弟,你們……又回來了?」
「回來取點東西。」
阿普往屋裡看了一眼,正好看見地上的氣瓶和潛水服,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你們要下黑水塘?」
馬二笑著說:「不下塘,帶這些鐵傢伙來給你過年?」
阿普沒理他,只盯著鄭有德。
「鄭老闆,黑水塘不能下。那塘子以前淹死過人,不是一個兩個。礦上有人進去洗礦渣,第二天人浮上來,臉都泡白了。」
鄭有德問:「你親眼見過?」
阿普一愣。
「我……沒見過。」
「誰見過?」
「老礦工說的。」
「老礦工還說炭山有山鬼。」
阿普不吭聲了。
鄭有德從兜里抽出一千塊錢,平碼在桌上。
「老規矩。帶到塘邊,後面出貨,有你一成。」
阿普看著那錢,喉結動了動。
這人膽子不大,心也不黑。
上回炭山槍響,老朱的人把張西武打傷,他跟著我們跑了一路,沒把人丟下,已經算夠意思。
可他也是真怕那地方。
阿普最後伸手,把錢收進兜里。
「我只帶路,不下水。」
「放心,水裡那活兒輪不到你。那是二爺幹的事兒,你的話那兩條腿在岸上站穩就行。」
阿普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「哎呦,長膽子了。」
……
第二天凌晨,我們從西昌老城區出發。
天還沒亮,勝利路賣米粉的攤子已經開了,老闆把米粉下進滾水鍋里,白氣往上冒,巷子裡全是辣椒油味。
白露沒吃多少。
說一聞這味就想起上回黑水塘的鐵鏽水味,胃裡不舒服。
馬二端著一大碗米粉,邊吃邊說:「那你多吃點,等會兒真吐了,也不能吐水裡,污染環境。」
白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「馬二,你再說一句,本小姐讓你穿著潛水服睡院裡。」
「我這叫科學提醒。」
這次我們沒走原路,把頭說怕被盯上,所以出了城車往禮州方向開了一段,隨後拐進山路。
周海生坐在後排一路沒說話,手裡捏著那張涼山地圖,讓他辨山形和水路。
阿普坐副駕駛,越往北走越安靜。
進黑石樑北麓前,張西武突然讓車停下。
他推門下車,走到路邊一塊亂石旁邊蹲下。
我也跟了過去。
草叢裡有幾根斷枝,地上還有踩塌的泥皮,這裡山風大,近幾天沒下雨,痕跡留得住。
張西武用手指捻了點土。
「有人走過。」
阿普臉色又不好看了。
張西武沿著小路往裡走了十幾米,在一棵歪脖子樹旁停下。
樹皮上有一道淺痕,像是刀背刮出來的。旁邊石頭縫裡還卡著半截煙屁股。
鄭有德接過去聞了一下。
「玉溪。」
馬二說:「抽玉溪的多了去了。」
「這兒的彝族村民,很少抽這個。」阿普低聲道,「他們抽葉子煙,或者紅塔山。」
周海生也湊了過來,看見菸頭以後,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李先生的人。」
鄭有德問:「為什麼?」
「他手下有人習慣抽玉溪,尤其是那個貴州嚮導。他以前在六盤水礦上跑過,手頭不缺錢,又裝派頭。」
「草的,裝派頭裝山里來了。」
我看著地上的鞋印。
印子已經發乾,邊緣不完整,草葉也重新彈起來了。
不是昨晚,更不是今天。
「至少半個月。」我說。
張西武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阿普鬆了口氣,又沒完全松。
「他們進過山?」
鄭有德看向黑水塘方向。
「來過。」
我問:「那為什麼沒下水?」
鄭有德把菸頭扔進石縫,用鞋底碾住。
「黑水塘連著地下水脈。外行看水黑,以為是塘底淤泥,膽子大的就會下。可他們沒帶潛水裝備,也沒帶熟水的人。」
馬二說:「所以沒敢硬下?」
「不是不敢。是下不去。」
把頭抬起右手,指了指山溝深處。
「這種塘,水面看著不動,底下可能有暗流。人一旦被拖偏,繩子都未必拉得回來。他們不是沒找,是找不到辦法。」
我聽明白了。
這半個月裡,河南幫也好,李先生的人也好,可能都來過黑水塘。
他們踩過路,看過水,甚至可能在岸邊轉了很多圈。
可鐵碑還在塘底。
他們只能幹看著。
這就是機會。
又走了一個多小時,黑水塘露了出來。
和上次不同,塘邊那圈亂石露出了大半,原先浸在水裡的黑根木也冒了頭,水面縮了一圈,離岩台底下的石壁足有一米多遠。
可水還是黑。
黑得發沉。
馬二站在塘邊,往裡扔了塊小石頭。
石頭砸進水裡,只冒了個泡影。
「水還是黑的。」
白露蹲下來,用玻璃瓶裝了一點水,然後蓋上塞子晃了晃,又舉到光底下看。
「含鐵量高,還有礦渣和腐殖泥。別直接下去,先讓水面靜一會兒。」
馬二問:「靜什麼?它又不會跑。」
「你往裡砸石頭了。」
張西武已經在岸邊找了兩棵結實的樹,把主繩繞了上去,沒打死結,留了可放可收的活扣,又在繩尾綁了配重塊。
周海生站得離水邊很遠,盯著塘中間,臉色有點發白。
「十年前我來的時候,水比現在還高。」
鄭有德問:「你看見什麼?」
周海生搖頭。
「什麼都沒看見。但我知道這下面有東西。」
鄭有德走到塘邊,從地上撿起一截枯樹枝,往水面中心比了比,又看了看岩台的位置和兩側山坡。
隨後,他轉頭看我。
「九峰,聽一遍。」
我點頭拿出傘兵刀,用刀柄在近岸露出的石頭上敲了幾下。
水底的回音很悶。
我換了三個位置,又敲了一遍。
靠左邊,底下是軟泥。
靠右邊,有碎石和沉渣。
可正中間那片水下,聲音不一樣。
不是空,也不是實土。
像有一片大東西平躺著,被泥壓住了,聲音傳回來時發鈍,尾音很短。
我抬起頭。
「塘中間有硬物,面積不小。」
白露握緊了手裡的玻璃瓶。
「鐵碑?」
「八成。」
鄭有德站起身,盯著水塘中央那塊最黑的水面。
晨霧剛散,山里沒有風,水面安靜得很。
他抬手指過去。
「鐵碑應該就在正中間的水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