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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銅盆

2026-08-02 08:13:3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確定位置以後,鄭有德沒急著讓我們下水。

  把頭先讓阿普拿柴刀砍了兩根長竹竿,又叫張西武在塘邊插點,竹竿一根探深,一根探底下有沒有軟坑。

  黑水塘從岸邊往中間走,前幾步不深,最多到腰,再往前,塘底突然往下斜,最深處差不多有三米多。

  三米聽著不算什麼。

  可渾水和清水是兩回事。

  清水裡三米能看見底,黑水裡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清,人一慌,三十公分也能嗆死人。

  我和馬二換上半乾衣,把配重系在腰上,背好氣瓶。

  那套東西又舊又沉,

  膠皮上全是礦油味。

  呼吸器含進嘴裡以後,能嘗到一股橡膠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
  白露過來檢查我的氣管。

  「下去以後別逞能,氣不順就拉繩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每次都說知道。」

  「大小姐,你咋不檢查我?我也是活人。」馬二在旁邊咧嘴道。

  白露扭頭瞪著他。

  「你命硬,閻王都嫌你嘴碎。」

  「封建迷信。」

  這時,鄭有德拉了拉我的主繩。

  「記住繩號。一拉停,兩拉回,三下急拉,岸上馬上收人。你們在水裡也一樣,不准自己改。」

  「把頭放心!」

  馬二拍著氣瓶,又吹了起來:「二爺下過無數的水洞子,上次那事就不說了,你們都知道,說說我當年在南派那次……」

  鄭有德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

  「那次差點淹死!」

  馬二不說話了。

  其實真正下水幹活的人,最怕的不是水深,而是自以為有經驗。

  水洞子一年一個樣,地下河今天能進,明天一場雨就能把人頂在石縫裡。

  我和馬二一前一後下水。

  剛走兩步,塘水就漫過了胸口,半乾衣的領口封得不嚴,冷水順著脖子往裡鑽,我後背一下繃緊了。

  馬二吸著呼吸器,含糊說道:「草的,跟冰窖一樣。」

  「少說話,留氣。」

  「氣瓶又不是按字收費。」

  這人什麼時候都有話。

  到了斜坡邊我把面鏡扣緊,對岸上抬了下手,先沉了下去。

  水下什麼都看不清。

  手電打開,只能照出一團發黃的黑水,還有細泥和鐵渣在光里亂飄,離面鏡不到一尺就沒了。

  我順著繩子往塘中央摸,腳下先是碎石,接著變成軟泥。

  每踩一步,鞋底都會往下陷半掌。

  馬二就在我右後方,腰上的燈偶爾晃一下,證明人還在。

  我們摸了十來分鐘,沒找到鐵碑。

  我心裡開始犯嘀咕。

  岸上聽出來的位置不會差太遠,可水下沒有參照物,人稍微偏一點,走出去就是兩三米,更麻煩的是,塘底有一層碎礦渣,手摸哪兒都是硬的。

  這時候,馬二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
  他指了指腳下。

  我蹲下去,用手撥開一層爛泥,馬上碰到了一塊平整東西。

  不是石頭。

  石頭邊角不會這麼直。

  我拔出傘兵刀,用刀柄磕了一下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聲音很沉,回音短。

  就是它。

  我沖馬二豎起大拇指,他馬上拍了拍自己胸口,那意思是二爺出馬,手拿把掐。

  我們沿著硬物邊緣摸了一圈。

  鐵碑比我預想的小一些,大概半米見方,平躺在泥底,上面壓著拳頭大的碎石,有些石頭已經和鐵鏽粘住了。

  這不是自然沉下去的。

  是有人把碑放平再蓋石頭壓住。

  這樣既不容易被水沖走,也不會讓鐵碑立著擋住水道。


  我示意馬二清理右邊,我清左邊。

  剛搬開兩塊石頭,我腳下突然一空。

  整條左腿直接陷了進去。

  水底湧出一股力量,把我往下拽,我伸手去抓鐵碑,手套卻擦著鏽面滑開,面鏡一下撞進泥里,眼前徹底黑了。

  不是暗流。

  是泥眼。

  黑水塘底下連著舊引水溝,溝口被泥蓋住,人踩破以後,松泥會往溝里塌。

  那股吸力持續不了多久,但氣瓶要是卡住,幾十秒就能要命。

  我剛要拉繩,馬二從側面撲過來,一把扣住我的肩帶。

  他沒往上拔。

  他先橫著拖。

  這一下是對的,陷泥里最忌諱原地硬拔,越拔泥越抱腿,橫著滾開受力點,腳才有機會出來。

  我用右腳蹬住鐵碑邊緣,身體往側面一扭,左腿終於從泥里拔了出來。

  與此同時,一股黑泥衝進水裡,整片塘底都翻了。

  我和馬二退到兩米外。

  他伸手在我面前比了個拳頭,問我還能不能幹。

  我點頭。

  馬二又指了指岸上,意思是要不要回去。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東西已經摸到了,現在回去,等泥重新沉底至少要幾個小時,還有其他人既然來過,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什麼時候再來。

  我貼近鐵碑,從包里抽出短繩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摸到了一圈弧形硬邊。

  那東西壓在鐵碑旁邊,半埋在碎石里,我以為是破鍋,順手一拽,居然沒拽動。

  馬二過來幫忙。

  我們搬走兩塊石頭,把東西從泥里摳了出來。

  入手很沉,形狀像個淺盆,口沿外翻,底下有三隻矮足。

  其中一隻足已經斷了,斷口全是老鏽。

  我用手摸遍器身,沒找到字,也沒摸到複雜花紋。

  但這東西不是鐵,是銅。

  銅器在水底泡久了,表面的鏽層會變得很鬆,尤其這種礦水,撈上去以後不能拿刷子硬蹭。

  有人覺得水裡出的銅器洗得越亮越值錢,其實正好相反,老鏽就是皮,皮沒了,年份也跟著沒一半。

  行里有些人專門給水坑貨「養鏽」,拿硫酸銅、泥灰和尿泡,做出來顏色花里胡哨,外行最容易上當。

  我把銅盆遞給馬二,讓他送上去。

  他卻擺手,指了指我又指著鐵碑。

  意思很明白,他留下綁繩,我送東西。

  我沒跟他爭。

  這人平時不著調,真到要命的時候,他從來沒躲在我後面。

  我們把銅盆套進網兜,拉了兩下副繩。

  岸上很快開始收。

  等網兜離開塘底,我和馬二重新摸回鐵碑,我們沒有直接套碑身,因為鐵鏽吃得太深,繩子硬勒可能會崩掉一角。

  我把短繩從碑底穿過去,才發現它下面墊著兩條窄石。

  這更能說明鐵碑是故意放的。

  兩條窄石把碑托離泥底,水可以從下面走,人也方便日後穿繩起取。

  杜氏當年沉碑時,就沒打算讓它永遠留在水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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