確定位置以後,鄭有德沒急著讓我們下水。
把頭先讓阿普拿柴刀砍了兩根長竹竿,又叫張西武在塘邊插點,竹竿一根探深,一根探底下有沒有軟坑。
黑水塘從岸邊往中間走,前幾步不深,最多到腰,再往前,塘底突然往下斜,最深處差不多有三米多。
三米聽著不算什麼。
可渾水和清水是兩回事。
清水裡三米能看見底,黑水裡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清,人一慌,三十公分也能嗆死人。
我和馬二換上半乾衣,把配重系在腰上,背好氣瓶。
那套東西又舊又沉,
膠皮上全是礦油味。
呼吸器含進嘴裡以後,能嘗到一股橡膠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白露過來檢查我的氣管。
「下去以後別逞能,氣不順就拉繩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知道。」
「大小姐,你咋不檢查我?我也是活人。」馬二在旁邊咧嘴道。
白露扭頭瞪著他。
「你命硬,閻王都嫌你嘴碎。」
「封建迷信。」
這時,鄭有德拉了拉我的主繩。
「記住繩號。一拉停,兩拉回,三下急拉,岸上馬上收人。你們在水裡也一樣,不准自己改。」
「把頭放心!」
馬二拍著氣瓶,又吹了起來:「二爺下過無數的水洞子,上次那事就不說了,你們都知道,說說我當年在南派那次……」
鄭有德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次差點淹死!」
馬二不說話了。
其實真正下水幹活的人,最怕的不是水深,而是自以為有經驗。
水洞子一年一個樣,地下河今天能進,明天一場雨就能把人頂在石縫裡。
我和馬二一前一後下水。
剛走兩步,塘水就漫過了胸口,半乾衣的領口封得不嚴,冷水順著脖子往裡鑽,我後背一下繃緊了。
馬二吸著呼吸器,含糊說道:「草的,跟冰窖一樣。」
「少說話,留氣。」
「氣瓶又不是按字收費。」
這人什麼時候都有話。
到了斜坡邊我把面鏡扣緊,對岸上抬了下手,先沉了下去。
水下什麼都看不清。
手電打開,只能照出一團發黃的黑水,還有細泥和鐵渣在光里亂飄,離面鏡不到一尺就沒了。
我順著繩子往塘中央摸,腳下先是碎石,接著變成軟泥。
每踩一步,鞋底都會往下陷半掌。
馬二就在我右後方,腰上的燈偶爾晃一下,證明人還在。
我們摸了十來分鐘,沒找到鐵碑。
我心裡開始犯嘀咕。
岸上聽出來的位置不會差太遠,可水下沒有參照物,人稍微偏一點,走出去就是兩三米,更麻煩的是,塘底有一層碎礦渣,手摸哪兒都是硬的。
這時候,馬二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他指了指腳下。
我蹲下去,用手撥開一層爛泥,馬上碰到了一塊平整東西。
不是石頭。
石頭邊角不會這麼直。
我拔出傘兵刀,用刀柄磕了一下。
咚。
聲音很沉,回音短。
就是它。
我沖馬二豎起大拇指,他馬上拍了拍自己胸口,那意思是二爺出馬,手拿把掐。
我們沿著硬物邊緣摸了一圈。
鐵碑比我預想的小一些,大概半米見方,平躺在泥底,上面壓著拳頭大的碎石,有些石頭已經和鐵鏽粘住了。
這不是自然沉下去的。
是有人把碑放平再蓋石頭壓住。
這樣既不容易被水沖走,也不會讓鐵碑立著擋住水道。
我示意馬二清理右邊,我清左邊。
剛搬開兩塊石頭,我腳下突然一空。
整條左腿直接陷了進去。
水底湧出一股力量,把我往下拽,我伸手去抓鐵碑,手套卻擦著鏽面滑開,面鏡一下撞進泥里,眼前徹底黑了。
不是暗流。
是泥眼。
黑水塘底下連著舊引水溝,溝口被泥蓋住,人踩破以後,松泥會往溝里塌。
那股吸力持續不了多久,但氣瓶要是卡住,幾十秒就能要命。
我剛要拉繩,馬二從側面撲過來,一把扣住我的肩帶。
他沒往上拔。
他先橫著拖。
這一下是對的,陷泥里最忌諱原地硬拔,越拔泥越抱腿,橫著滾開受力點,腳才有機會出來。
我用右腳蹬住鐵碑邊緣,身體往側面一扭,左腿終於從泥里拔了出來。
與此同時,一股黑泥衝進水裡,整片塘底都翻了。
我和馬二退到兩米外。
他伸手在我面前比了個拳頭,問我還能不能幹。
我點頭。
馬二又指了指岸上,意思是要不要回去。
我搖頭。
東西已經摸到了,現在回去,等泥重新沉底至少要幾個小時,還有其他人既然來過,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什麼時候再來。
我貼近鐵碑,從包里抽出短繩。
就在這時,摸到了一圈弧形硬邊。
那東西壓在鐵碑旁邊,半埋在碎石里,我以為是破鍋,順手一拽,居然沒拽動。
馬二過來幫忙。
我們搬走兩塊石頭,把東西從泥里摳了出來。
入手很沉,形狀像個淺盆,口沿外翻,底下有三隻矮足。
其中一隻足已經斷了,斷口全是老鏽。
我用手摸遍器身,沒找到字,也沒摸到複雜花紋。
但這東西不是鐵,是銅。
銅器在水底泡久了,表面的鏽層會變得很鬆,尤其這種礦水,撈上去以後不能拿刷子硬蹭。
有人覺得水裡出的銅器洗得越亮越值錢,其實正好相反,老鏽就是皮,皮沒了,年份也跟著沒一半。
行里有些人專門給水坑貨「養鏽」,拿硫酸銅、泥灰和尿泡,做出來顏色花里胡哨,外行最容易上當。
我把銅盆遞給馬二,讓他送上去。
他卻擺手,指了指我又指著鐵碑。
意思很明白,他留下綁繩,我送東西。
我沒跟他爭。
這人平時不著調,真到要命的時候,他從來沒躲在我後面。
我們把銅盆套進網兜,拉了兩下副繩。
岸上很快開始收。
等網兜離開塘底,我和馬二重新摸回鐵碑,我們沒有直接套碑身,因為鐵鏽吃得太深,繩子硬勒可能會崩掉一角。
我把短繩從碑底穿過去,才發現它下面墊著兩條窄石。
這更能說明鐵碑是故意放的。
兩條窄石把碑托離泥底,水可以從下面走,人也方便日後穿繩起取。
杜氏當年沉碑時,就沒打算讓它永遠留在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