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馬二一人一邊,把主繩繞成十字,又在背面加了一道兜底繩。
繩子剛收緊,鐵碑下面突然傳來一聲脆響。
咔。
我停住手。
馬二也聽見了,伸手往碑底摸,摸出來一塊薄東西,那東西巴掌長,邊緣鋒利,像是某種銅器的殘片。
沒有字。
但上面有一道凸起的火紋。
我心裡一動。
鐵碑旁邊那隻無字銅盆,不是有人隨便扔下來的廢器,它和這塊殘片,很可能都出自杜氏鑄銅窯。
我把銅片塞進腰包,拉了兩下主繩。
該上去了。
浮出水面時,我先聽見白露在罵。
「馬二!你們是不是死下面了?十七分鐘不回繩,你給本小姐長鰓了?」
馬二摘掉呼吸器,抹了把臉。
「急啥,二爺順便給你摸了個洗臉盆。」
白露低頭看向網兜里的銅器,罵人的話硬生生停了。
周海生已經蹲在旁邊,盯著那三隻矮足,呼吸越來越重。
「漢代三足銅盤。」
「沒有字的。」
「沒字也值錢。」周海生抬頭看著我,「這種器形在涼山少見,盤底收得窄,足根是分鑄再接。要是和銅釜同爐,它不是幾萬塊的事。」
鄭有德沒說價格。
只問我:「下面有沒有墓?」
「沒有。塘底全是礦渣、碎石和引水溝,鐵碑壓在正中,旁邊有銅盤和殘片。這裡是杜氏舊水台,不像是葬人的地方。」
鄭有德點頭。
「起碑。」
張西武檢查了一遍主繩,隨後把繩子繞上樹幹,老貓、阿普、周海生全上了手,白露負責盯水面和繩結。
我和馬二沒脫氣瓶,又下到齊胸深的位置托著繩。
「拉!」
張西武喊了一聲。
岸上幾個人同時發力。
主繩瞬間繃直。
水塘中間冒出一串大泡,接著整片黑水開始翻泥,鐵碑比想像中沉,第一次只挪了半尺,繩子就在樹皮上勒出一道深溝。
鄭有德抬起手。
「停。換受力點,別斷繩。」
張西武把繩子往樹根下移,又墊了一截木頭,二次發力,水下傳來石頭滾動的悶響。
碑起來了。
我抓住兜底繩,一步一步往岸邊退,馬二在另一側托著,嘴裡不停喘粗氣。
黑水先漫過我的胸口,隨後降到腰間。
一塊鏽得發黑的方形鐵板,終於從塘水裡露出了上沿。
岸上的人誰都沒說話。
鐵碑被我們拖過亂石,慢慢拉上了岸。
可就在碑身翻過來的那一刻,我發現它背面並不是平的。
背面正中,鑄著一隻巴掌大的臥牛。
而臥牛腹下,嵌著一條已經被我們扯斷的細銅鏈。
那東西不大,半米見方,厚度有兩指多,通體發黑,邊角被水鏽吃得坑坑窪窪。
正麵糊著一層黑泥和鐵渣,背面那隻臥牛卻很清楚,牛頭低著,四腿收在腹下,和臥牛銅印、秦玉上的姿勢幾乎是一個路子。
最扎眼的是臥牛腹下那條斷銅鏈。
銅鏈不粗,像小拇指肚那麼細,已經被我們起碑時扯斷了一截。
斷口是新茬,黃裡帶紅,外面又包著一層綠鏽。
白露蹲下來,伸手剛要碰,鄭有德趕忙說:「別急。」
「我又不是馬二……」
馬二正在旁邊脫面鏡,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。
「大小姐,你罵人就罵人,別捎帶二爺行不行?剛才水底要不是我,九峰腿都讓泥眼吞了。」
白露轉頭看我。
「你陷泥眼了?」
「一點小事。」
「小事你個頭!」白露罵了一句,馬上又低頭看鐵碑,「先別說這個,誰拿干布,誰拿軟刷?不能用鐵刷,更不能拿刀刮。」
周海生把自己的舊包打開,拿出一塊鹿皮,還有幾支軟毛刷。
他這人也是怪,錢全裝保險箱,出門卻帶這些小玩意兒。
後來我才知道,老古玩商身上都愛備幾樣東西,鹿皮、放大鏡、小刷、棉線手套,真碰到貨,能先護住皮殼。
尤其青銅、鐵器、水坑貨,最怕外行一上手就「洗乾淨」。
洗乾淨三個字,在古玩行里有時候等於判死刑。
水裡出來的鐵器更是麻煩。
空氣一接,鏽層會繼續反應,嚴重的幾天就開始掉渣,叫「粉化」,博物館處理這種東西,要控濕、脫鹽、緩慢乾燥。
我們那時候哪有這條件,只能先別曬,別風吹,拿濕布遮著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
白露讓阿普去附近割了幾把乾草,又讓老貓把雨衣鋪開。
鐵碑被放在雨衣上,下面要墊石頭不能直接貼泥地。
馬二湊過去看。
白露頭也不抬:「你走開。」
「我就看看。」
「你一看就想摸。」
「我手剛救過九峰,是功臣手。」
「功臣手也滾。」
馬二轉頭看鄭有德:「把頭,你管管她,這隊伍沒愛了。」
鄭有德抽著煙,說:「你去邊上。」
馬二愣了。
「我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,把頭,我剛下水摸碑,我現在就被發配了?」
鄭有德看了他一眼:「你話多,擋光。」
馬二氣得把半乾衣拉鏈一拽,嘴裡嘟囔:「行,二爺現在就是多餘的,九峰,走,咱倆去那邊抱團取暖。」
我沒理他。
準備蹲下看看,然後也被白露趕了。
「你也走開,你身上全是黑泥,別滴到字上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,確實狼狽。
半乾衣上全是塘底淤泥,肩帶還掛著幾根爛草。
我和馬二站到一邊。
馬二小聲說:「看見沒?女人認真起來,兄弟都不要。」
「她不要的是你。」
「草的,你又叛變。」
我們兩個站了會兒,沒事幹,反倒覺得彆扭,氣瓶還剩不少氣,裝備也沒壞,黑水塘底除了鐵碑,剛才還摸到銅盤和火紋殘片,說明底下肯定還有東西。
我看向鄭有德。
「把頭,氣還夠。我和馬二再下去摸一圈。」
鄭有德沒馬上答應,他先看張西武。
張西武蹲在岸邊,伸手摸了摸主繩,低聲說:「水剛翻過,能見度更差。下去別離繩。」
鄭有德又看我:「摸邊,不摸中間。泥眼已經破了,別再往正中踩。」
我點頭:「明白。」
馬二馬上來了精神:「得嘞!被嫌棄的人,也要發光發熱。」
「你再貧一句,我把你氣瓶閥門擰了。」
「犯法啊大小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