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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西南

2026-08-02 08:13:45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二次下水,我們沒往鐵碑原來的地方走,而是沿塘邊斜坡一圈一圈摸。

  黑水塘其實不大,但水底結構很雜,靠岸是碎石,中間是礦渣,西北角有一道淺溝,應該是舊時引水或者排水的溝槽。

  溝壁摸起來硬,裡面墊過石條,不是天然衝出來的。

  杜氏當年做爐,不可能隨便找個水坑就用。

  冶鐵冶銅都離不開水。




  老工匠看水,比看山還重。

  山能出礦,水能養爐,水路一斷,爐子再好也撐不了幾年。

  我沿著溝槽摸過去,先摸到一塊弧形陶片,陶片很厚,外面有燒結的灰殼,裡面卻發紅,像被高溫反覆燎過。

  我把它塞進網兜。

  馬二那邊也有收穫。

  摸到一個銅勺樣的東西,柄斷了,只剩半截,還有兩個小銅環,大小不一,鏽得厲害,不知道是器物上的附件,還是吊掛用的環。

  我們又往南邊摸了二十來分鐘,摸到了一堆碎陶范。

  

  陶范這東西,外行看著就是破瓦片,值不了幾個錢。

  可對懂行的人來說,陶范比一件普通銅器還重要。

  因為它能證明這裡鑄過什麼。

  范上如果留著紋路,甚至能還原器型,我們這行喜歡金餅銅鏡,學者喜歡文字和范。

  一個是錢,一個是根。

  我摸到一塊陶范內壁,上面有三道細線,中間夾著半個火紋。

  我心裡一跳。

  這東西和廣州銅釜底下的火紋對上了。

  我拉了兩下副繩,讓岸上收網兜,接著又摸了一圈,除了幾片碎銅、一個壞掉的銅足,還有一塊像爐壁瘤的鐵疙瘩,之後就再沒大件。

  上岸時,馬二凍得嘴唇發青,但還硬撐。

  「這塘子窮是窮了點,但不白下。」

  白露正拿軟刷清鐵碑,頭都沒抬:「你再把水滴過來,本小姐讓你把塘水喝乾。」

  馬二趕緊往後退:「我惹不起,我躲得起。」

  老貓打開網兜,把我們摸上來的東西一件件擺開。

  周海生眼睛亮了。

  拿起那塊陶范殘片,看了半天,又拿銅釜拓片一比,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是同一個火紋。不是後刻,是范裡帶出來的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能定鑄銅窯?」

  周海生咽了口唾沫:「能。至少能定黑水塘和那處銅窯是一套工序。這裡可能是水台,清洗、冷卻、沉廢料用的地方。真正的爐,不會在塘底,應該在上游或者西南背風處。」

  白露這時突然說:「別吵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停了。

  她用鹿皮擦開鐵碑正面的最後一層黑泥,露出一排字。

  字不大,刻得很深,筆畫方折,像漢隸,但又有點硬,有些橫畫像刀劈出來的,收筆不太像正常碑刻。

  白露盯著看了很久。

  馬二忍不住問:「寫啥?」

  白露沒理他。

  又蘸了點清水,拿棉布輕輕壓掉泥漿,才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來。

  「邛都杜氏冶鐵記。」

  山邊一下安靜了。

  真安靜。

  連阿普都不敢說話。

  我那時候後背還濕著,冷水順著半乾衣往腰裡鑽,可聽見這這句話,反倒不覺得冷了。

  杜氏的冶鐵記錄。

  我們從鳳翔東漢小墓開始,追到涼山,追到楚雄,追到安順,又從廣州繞回來。

  一路上見過木簡、銅牌、唐卡、銅印、秦玉、火祠帛書,可那些東西都是一段一段的。

  這塊鐵碑不一樣。

  它像是杜氏自己留下的一本帳。

  白露往下看臉色越來越認真。

  「這裡記了礦石來源,炭山北礦、黑梁西溝、安寧河砂鐵……還有爐溫變化,用的是顏色記法,赤、絳、白、青白。」


  周海生低聲說:「老爐戶看火,不看尺。火到什麼色,料到什麼性。」

  白露點頭:「還有秦法、漢法的區別。秦時爐小,漢以後爐身加高,引風道改了。這裡寫得很細,從秦代到漢代,杜氏的冶鐵技術演變,全在上面。」

  馬二張了張嘴,見識了有文化的力量,這次沒敢再貧。

  「把頭,真是冶鐵記錄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著鐵碑,煙夾在指間半天沒抽。

  「這東西是杜氏的核心。」

  「那肯定比金餅值錢多了。」我趕忙拍馬屁道。

  當然,這話不是誇張。

  金餅是錢,賣了就完。

  鐵碑是根,能把杜氏為什麼守鐵候、為什麼分藏、為什麼一路東行,全串起來。

  白露繼續清背面。

  背面除了臥牛,還有幾列小字,藏在牛身兩側,因為剛才拖碑時磨掉了一點泥,她清起來更慢。

  馬二站在我旁邊,小聲問:「九峰,你說這碑能賣多少錢?」

  我看了他一眼,小聲道:「你敢賣,白露估計能咬死你……」

  馬二認真想了想:「她真咬,估計挺疼。」

  我懶得再理他。

  過了十幾分鐘,白露突然停住。

  扶了扶黑框眼鏡,聲音壓低了。

  「背面有窄字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念。」

  白露從右往左看,先念了一句:「炭山西南,杜氏之窯。」

  周海生猛地抬頭。

  那隻習慣眯著的右眼,這回也睜大了。

  馬二脫口道:「還真有這地方!鑄銅窯里到底有什麼值錢玩意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!

  這塊鐵碑正面寫的是冶鐵記,背面那些窄字卻更像給後人留的路標!

  白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拿鉛筆在本子上記,一邊看一邊念:

  「炭山西南,杜氏之窯。循黑梁舊道,越石門,傍水口而立。窯前有三台,窯後通安寧河舊運道。」

  周海生聽到安寧河,臉上的肉跳了跳。

  「對得上,全對得上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怎麼對?」

  周海生蹲在鐵碑邊上,伸手比劃著名說:「黑石樑這邊出鐵,北坡有水台,西南靠安寧河支水,適合鑄銅。銅料、炭料、陶范泥,都得靠水運。以前這地方沒大路,馬幫背得動幾百斤銅料,背不動幾千斤礦石。真正的大窯,必須挨水。」

  白露翻開那張杜氏東行路線圖,把周海生那張涼山手繪地圖壓在底下。

  兩張圖,一張新,一張舊。

  一張上面是紅藍鉛筆畫的山水,一張上面是自己整理出來的古道、水線、舊地名。

  大小姐拿尺子比了半天,在黑石樑西南方向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就是這裡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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