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湊過去看。
那地方在黑石樑和安寧河中間,離黑水塘不算近,但也不算特別遠。
地圖上有一道斷掉的水線,周海生十年前畫過圈,鐵碑上說的石門、水口、舊運道,大概也都落在那個方向。
「鐵碑上沒有寫三十里,只寫了循舊道走一天。絹帛說炭山西南三十里,應該不是虛數。古人走山路,三十里比平地難走得多,得翻梁、繞溝,差不多一天。」
鄭有德看了眼天色。
現在已經是凌晨了,炭山周邊的霧又開始瀰漫開來。
「三十里,明天走。」
馬二問:「我也去?」
鄭有德看他一眼。
「你不去,誰挖?」
「我也去啊,」馬二立刻改口,「我去把那窯給它翻個底朝天。」
白露皺眉道:「你別亂來。鐵碑上寫得很清楚,鑄銅窯是杜氏最大的作坊,比黑石樑這邊的鐵窯規模大得多。廢棄這麼多年,底下可能有坍塌、積水、廢氣,還有舊爐坑。」
說到這裡,她指了指腳下黑水塘。
「這裡是水台。水台下能撈出銅盤、陶范、殘片,說明當年這片工坊也不是小打小鬧。但跟銅窯相比,留下的東西不會比這少。」
馬二問:「銅釜那種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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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能有,也可能沒有,完整器物未必留得住,但陶范、爐壁、廢坯、料渣、平碼,甚至帳牌,都比一件銅釜更能說明問題。」
周海生低聲道:「廢棄不代表沒東西。」
鄭有德點頭:「廢棄才容易有東西。」
這話聽著繞,其實是老行里的一個道理。
古代窯址、礦場、工坊,不像墓。
墓里埋的是死人用的東西,工坊里埋的是活人留下的根。
趕上打仗、逃荒、礦脈枯了,或者官府封爐,工匠走得急,帶得走銅錢和細軟,帶不走爐子、范具、礦料,還有壓在地底下的庫房。
所以跑窯址的人,最怕遇到「空窯」,也最盼遇到「急廢窯」。
急廢窯里,往往能翻出事。
鄭有德站起來,拍掉褲腿上的泥。
「先不說窯。鐵碑怎麼辦?」
白露立刻說:「不能帶著進山。」
她看了一眼碑身,語速都快了。
「這東西剛出水,不能曬,不能風吹,更不能一路背著翻山。路上碰一下都可能掉鏽皮。再說,它太沉,目標也大。咱們帶著它走,等於舉著牌子告訴別人,我們從黑水塘撈到東西了。」
周海生說:「那先帶回西昌?」
鄭有德搖頭。
「回城一來一回,兩天沒了。李先生的人、河南幫的人,未必給咱們兩天。」
周海生沒再說話。
他出十萬入伙不假,想找杜氏根也不假,但他到底不是我們的人,鄭有德做決定的時候,從來不用跟誰商量。
鄭有德看向馬二。
「油布拿來。」
馬二從裝備包里翻出一張舊油布,還是礦上包雷管那種厚貨,邊緣全是油印子。
他和我先用濕草把鐵碑裹住,外頭又罩油布,最後拿麻繩扎了三道。
白露不放心,又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塊濕紗布塞進去。
馬二抱起鐵碑,咧嘴罵了一句。
「草的,這玩意兒比磨盤還死沉。埋這兒?」
鄭有德抬手,指向黑水塘東側一堆亂石。
那堆石頭半人多高,底下全是碎渣和爛根木,平時應該沒人會往那兒鑽。
旁邊還有一道淺溝,雨季水一上來,石頭堆會被沖得更亂。
「埋石堆底下。」
馬二看著他。
「這地方剛撈出來,埋回來?」
「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別人盯著水底,沒人會想我們把東西還擱岸上。」
我和馬二開始搬石頭。
這活兒沒什麼技術,就是累,石頭上全是黑泥,手一摸滑得厲害。
張西武站在外頭望著山口,阿普拎著柴刀在更遠一點的樹下轉圈,隔一會兒就往林子深處看一眼。
他一直怕黑水塘。
可真讓他走,他又沒走。
半個多小時後,我們在石堆底下掏出一個淺坑,把鐵碑平碼放進去,上頭先壓碎石,再鋪爐渣,最後把原先的亂石按樣子壘回去。
鄭有德沒讓我們留記號。
記號這東西,有時候是給自己看的,但更多時候是給別人看的。
他只讓我站到塘邊,朝石堆看一眼,又朝岩台看一眼。
「記住方位。」
我點頭。
不用他說第二遍。
黑水塘、岩台、歪脖子樹、石堆、溝口,我全記下來了。
以後就算山里下大雨,沖得面目全非,我也能順著地勢找回來。
天亮之前,我們離開黑水塘,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過夜。
沒敢生大火。
張西武用罐頭盒燒了點固體酒精,煮了兩壺熱水,壓縮餅乾又干又硬,白露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馬二拿著餅乾在火邊烤,烤得冒煙,硬說這是西昌燒餅。
「你吃死算了。」
「二爺命大,吃鐵都能消化。」
鄭有德坐在邊上抽菸,忽然問周海生:「你那張地圖上,石門在哪兒?」
周海生愣了一下,拿出地圖看。
「十年前我沒找到石門,只見過一道紅岩梁。當地礦工說,那地方以前叫石門溝,後來塌過一次,路斷了。」
「離這裡多遠?」
「明天翻過兩道梁,順著乾溝走,應該就能到。」
鄭有德把菸頭按滅。
「明天你走中間,別亂跑。」
周海生點頭。
「我懂規矩。」
馬二小聲嘀咕:「你懂規矩就不會跟香江人混了。」
周海生聽見了,沒說什麼。
天沒亮,我們就動身了。
阿普不願意再往西南走,說那邊早些年有個廢礦區,塌死過人,村里人平常放羊都繞著走,鄭有德多給了他五百,他才背起包繼續帶路。
錢這東西,有時候真比道理好使。
從黑水塘往西南走,山路開始變陡,前半段還能踩著舊馬道走,後半段連路都沒了,全是碎石坡和矮刺林。
我們翻過一道山樑時,太陽剛露出來。
張西武走在最前頭,隔一段就停下來聽動靜。
我背著繩包,鞋底全是紅土,後面的周海生累得臉發白,但硬撐著沒掉隊。
馬二本來還想嘲他幾句!
後來見他喘得厲害,只把他包里的水壺順手拿過來,替他背了一段。
馬二這人是嘴上壞,手上倒不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