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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廢墟

2026-08-02 08:13:51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走到中午,前面終於出現一條深溝。

  溝里沒水,只剩一條發白的石床,兩邊山壁夾得很緊,往裡看能看見大片塌下來的紅褐色岩層。

  溝口外側有一片緩坡,坡上滿是斷牆、碎瓦和黑色炭渣。

  阿普站住了。

  「石門溝。」

  周海生把地圖攤開,對著山形看了半天,聲音有點發啞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。」

  我走近幾步,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黑渣。

  渣很硬,裡面混著燒紅的土塊,還有不少碎陶片,陶片厚薄不一,有些內壁帶著燒結的灰殼,有些上頭留著很淺的凹槽和紋路。

  這不是普通人住的廢村。

  這是窯區。

  馬二站在坡頂往下看,嘴都張開了。

  「比黑石樑大多了。」

  確實大。

  黑石樑那邊是鐵窯和窖藏,更多像一片被荒山吞掉的舊作坊。

  可眼前這片廢墟,順著山溝鋪出去很遠,土牆殘基至少有十幾處,地上爐渣一層壓一層,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。

  白露蹲下撿起一塊陶范殘片,用手指擦掉表面紅土,露出了裡面一截火紋。

  「量很大。杜氏在這裡幹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散開找。先找封口,找地基,找新土。」鄭有德說道。

  「別離太遠。」張西武補了一句。

  我們分成兩撥。

  我和馬二往東摸,白露跟著鄭有德和周海生看廢牆、爐坑,張西武帶阿普繞外圍走。

  我蹲在一處塌牆邊,拿傘兵刀撥開炭渣,底下露出半截燒變形的銅塊。

  不是成器,像澆鑄時流出來的廢銅。

  

  馬二剛想伸手,被我擋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亂碰。」

  「咋了?銅疙瘩也咬人?」

  「地上有腳印。」

  馬二立刻低頭。

  炭渣地留腳印不容易,風一吹就散。

  但我腳邊那幾個印子壓得很深,邊緣還沒完全塌,鞋底紋路是膠底大頭鞋,六碼往上,踩過來的方向正是山溝深處。

  而且不止一個。

  張西武從西側快步過來,手裡捏著半截草根。

  「有人來過。」

  鄭有德抬頭:「多久?」

  「新舊都有,最近的,沒超過三天。」

  白露臉色一下變了。

  「河南幫?」

  鄭有德蹲下看了看腳印,沒急著下判斷。

  「不一定。河南幫愛穿解放鞋、膠鞋,香江那幫人也有可能。這裡有外來人,也可能有本地礦工。」

  馬二問:「那還找不找?」

  鄭有德站起身,往山溝里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找。現在得快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張西武忽然抬起手。

  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朝廢墟西邊指了一下。

  那邊有一段塌了一半的石牆,牆後堆著幾塊長條石,乍一看像山里常見的擋土石,可石條平碼得太整齊了,縫裡還塞著發黑的泥灰。

  我走過去,拔出傘兵刀,在石縫邊輕輕颳了一下。

  泥灰底下露出一層灰白色東西。

  白露也跟過來,盯著看了幾秒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不是石灰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是什麼?」




  「鉛封。」

  馬二盯著那幾塊石條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草的。」

  「又是鉛封。」

  說完馬二先蹲下了,他沒直接上手,只拿刀背敲了敲石條。

  這個動作比以前穩多了,換作早幾年,他八成已經把撬棍塞進縫裡,先撬了再說。


  石條一共有四根,上下平碼,封口不到一米寬,後面大概只容一個人彎腰進出。

  灰白色的鉛灌在石縫裡,最厚的地方接近兩指,外面又抹過一層摻炭灰的泥。

  黑石樑那個窖藏也用了鉛封,但只是拿鉛板蓋頂,再以黃泥、石灰封邊。

  可眼前這個不一樣,它是把熔鉛直接澆進石縫,等於給四根石條焊在了一起。

  馬二看了半天,吐出一句:「草的,這幫杜家人防誰呢?」

  白露糾正他:「不是防人,是防潮。」

  「順便防人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是封爐以後不想再開。」

  「那更得開,死人說不想,活人就不幹了?」

  白露瞪了他一眼,卻沒再罵。

  張西武把背包放下,走到石條前,先用掌根推,又抓住上面一根石條往外晃,最後將軍刺插進旁邊土層,試了試承重。

  「很緊。」

  鄭有德蹲下,用獨臂摸了摸鉛封外沿。

  「封得比黑石樑結實。裡面可能也比黑石樑更干。」

  周海生聽到這裡,眯著的右眼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鉛封不裂,外面的水進不去。石門溝背風,門口又高過溝床,山洪也灌不進來。」

  周海生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
  我卻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這一路上,周海生最關心的不是銅器值多少錢,而是窯里還能留下多少東西,他看見陶范會激動,看見廢銅也捨不得挪眼。

  要說他只是想認祖,我不全信。

  可要說他只認錢,也不對。

  人一旦在一件事上花了十年,那件事就不只是錢了。

  馬二從老貓帶來的包里翻出撬棍。

  「撬開?」

  鄭有德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不急著開。先看周圍有沒有別的入口。」

  「這都摸到門了,還繞啥?」

  「找退路。」

  鄭有德說完,馬二便把撬棍放了回去。

  下地的人有個毛病,見到封口就心癢,不只是馬二,我們每個人同樣都是。

  鉛封、白膏泥、封門磚,這些東西跟賭場桌上的骰盅差不多,明知道掀開不一定是好結果,手還是想往上伸。

  可真正活得久的把頭,第一眼看的從來不是怎麼進去,而是出了事以後從哪兒出來。

  古窯址和墓還不一樣。

  墓道大多有規制,哪怕被土壓了,也能按朝向找,可窯場是邊用邊修,煙道、料坑、工棚、排水溝全擠在一起。

  幾百年下來,上一代的廢爐可能就是下一代的地基,要是一腳踩空,可能就是掉進十幾米深的舊爐膽。

  那種坑壁被火燒得硬,底下又積著炭灰,人掉進去,喊聲都傳不遠。

  我們分頭查看廢墟。

  白露拿著鐵碑窄字的抄錄本,從封口往外一步步比。

  周海生跟在她後面,兩人繞過塌牆,又沿石門溝北側走了一圈。

  我和馬二檢查地面。

  腳印從溝里進來,到封口前變得很亂,至少有四個人,其中一人的左腳鞋跟磨得偏外,每一步都往旁邊撇。

  還有個人穿的是硬底皮鞋,鞋尖窄,在這種山里很不合適。

  馬二指著那排窄鞋印。

  「九峰,你說是河南幫嗎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

  「也是!那幫人捨不得穿皮鞋進山,他們怕泥比怕死還厲害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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