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見過幾個河南幫的?」
「你猜!」
我沒理他,撥開鉛封前的一層浮土。
地上散著幾粒灰白色的小渣,裡面混著亮點,我撿起一粒,用指甲一壓軟的。
是鉛。
再往旁邊看,石條下沿有幾道很淺的橫痕,刮痕不長,集中在一處,像有人把扁口工具插進去試過,卻沒能吃住力。
「把頭。」
鄭有德走過來。
我把鉛渣遞給他,又指了指石縫。
「有人動過。」
鄭有德盯著封口看了幾秒,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樹枝,順著那幾道痕跡往裡探,樹枝只進去不到半寸就卡住了。
「刮過鉛,沒破封。」
馬二湊上來:「那就是沒進去。」
「對。」
鄭有德將樹枝丟掉。
「他們沒帶夠工具。但我們帶了。」
這話一出,馬二笑了。
「那他們這三天算白干,給咱們看門來了。」
白露剛從廢牆後面回來,聽到後說道:「你別高興太早。鉛封越完整,裡面積的氣越久。開口以後先測氣,不能直接鑽。」
「知道,先放風。二爺又不是剛出道。」
「你剛才還想直接撬呢。」
「赫赫!」
馬二咳了一聲:「我那叫試探把頭的定力。」
張西武沒有參與扯蛋。
蹲在鉛封右側,摸起一塊碎屑,聞了一下用手指搓開。
「不是一種工具。」
我問: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上面是鑿痕,下面是刮痕。兩撥。」
周海生腳步停了。
鄭有德也看向他。
山溝里安靜了幾秒,周海生把手繪地圖折起來,塞回灰夾克內側。
「看我幹什麼?」
「你認得李先生那幫人,他們帶什麼傢伙,你應該也知道。」馬二說道。
「我給李先生收貨,不給他的人背工具。」
「那貴州嚮導呢?」
「見過兩回。」
「他左腳是不是往外撇?」
周海生:「……」
我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馬二這句話看著隨口,其實是在詐他,地上的腳印確實有一人左腳外撇,可那人是誰,我們誰都不知道。
周海生抬頭看了眼地面。
「不是。那個嚮導走路正常,但他常穿尖頭皮鞋。」
馬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
封口前,正好有一串尖頭皮鞋印。
鄭有德問:「你剛才為什麼不說?」
「你也沒問。」
「現在問了。」
周海生沉默片刻,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。
「李先生手底下的人分兩路。一撥從貴陽進涼山,一撥跟著那個嚮導。他們來以前問過我,石門溝有沒有水口,我說不知道。」
白露皺眉道:「你在廣州說,他們只是來找鑄銅窯。」
「鑄銅窯就在石門溝,這兩件事不衝突。」
「地圖上的墨點也是他們告訴你的?」
「不是。」
周海生重新戴上眼鏡。
「墨點是我十年前畫的。石門溝這個名字,是半年前聽來的。」
馬二往前走了一步。
張西武抬手擋住他。
不是護周海生,是不讓馬二衝動。
周海生看著鄭有德,說:「我出了十萬,不是來給誰當犯人審的。該說的,我都說了。」
「十萬是上車錢,不是買命錢。」
鄭有德說話還是那個語氣,不高也不重。
可周海生的臉卻沉了下來。
「獨臂鄭,你懷疑我給李先生報信?」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
「你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你要真報了,現在這裡就不止幾串腳印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。
我們幾個聽著有點懵,高手對話你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!
我忽然覺得,他們不像是今天才開始互相防著。
從廣州出發時,鄭有德不讓周海生碰我們的行李,到了西昌,也不帶他去見吳斌。
周海生表面上認規矩,可一路都在記路線,連我們在哪兒停下喝水,他都會回頭看一眼山形。
一個怕別人帶路,一個怕別人甩掉自己。
誰都沒把話說透。
白露從後坡下來,打斷了他們。
「我繞了一圈,沒有別的封口。西面有一條塌掉的煙道,但只剩半截,裡面全是石頭。南邊地基下面有空腔,入口也已經陷了。」
我問:「舊運道呢?」
「在窯後。」
白露攤開本子,指了指廢墟靠近安寧河的方向。
「那條乾溝應該就是運道的一部分,可上游塌方,把路壓死了。想進去,只能從這裡。」
我看向鉛封。
「那就只能從這裡進。」
周海生突然說:「煙道也能通裡面。」
張西武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想鑽?」
周海生不吭聲了。
煙道能不能進人,要看爐的大小。
大型豎爐的主煙道確實寬,可裡面積灰厚,轉口多,塌一段就是死路。
過去有土工為了繞封門,從煙道爬進古窯,結果吸了爐灰,出來後咳了半個月,痰里全是黑的。
還有人死在裡面,不是中毒,是轉身轉不過來,活活憋死。
我那時年輕,不缺好奇心,也不缺怕死的腦子。
可煙道這種地方,能不鑽就不鑽。
鄭有德走到塌牆後,抬頭看了看太陽。
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。
他讓老貓把工具箱挪進斷牆裡,又叫張西武選紮營的位置。
張西武沒有選封口旁邊那片平地,而是選了東側一處高坡。
那裡背風,能看見石門溝兩頭,下面還有碎牆遮擋火光。
阿普臉色一直不好。
拽著柴刀說:「我只帶路,不守這個地方。天黑以後,我要往外走。」
鄭有德給他遞了根煙。
「現在走,半路碰見人,別人先問你帶誰進來的。」
阿普沒接煙。
「那我怎麼辦?」
「待在營地。今晚不開大火,天亮一起走。」
阿普罵了句彝語,最後還是把背包放下了。
眾人開始搬東西。
我去斷牆後取繩子時,看到鄭有德獨自蹲在鉛封邊,手裡拿著一小片紙,正把什麼東西包進去。
我走近兩步,他已經把紙塞進上衣口袋。
「把頭,發現什麼了?」
「鉛渣。」
「留它幹什麼?」
「回去比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向石縫。
那點鉛渣和普通鉛渣沒什麼區別,至少我沒看出值得單獨包起來的地方。
隨後我又發現,周海生站在高坡上,正隔著斷牆看鄭有德。
他的右手壓在灰夾克內側,那裡裝的不是地圖,地圖剛才已經被他塞進褲子後袋了。
兩個人都不對勁。
可當時我沒問。
江湖上最便宜的是答案,最貴的也是答案,有些話問早了,人家給你的只會是假話。
太陽往西邊落,石門溝里的陰影一點點爬上鉛封。
張西武在外圍設好警戒。
馬二把撬棍木楔和防毒口罩平碼在油布上,白露則拿紙記下封口每一道舊痕。
鄭有德最後檢查了一遍營地,然後望著那四根石條,說道:
「晚上開。現在先紮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