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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 晾鍋

2026-08-03 18:41:0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天黑以後,石門溝里起了風。

  風從安寧河方向鑽進乾溝,刮過地上的碎陶范和爐渣,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
  聲音不大,聽久了卻煩,像附近一直有人踩著沙子慢慢走。

  我們沒生明火,只拿斷牆擋著,用罐頭盒燒了一點固體酒精。

  阿普縮在牆角,抱著刀不說話。

  周海生靠著一塊舊爐磚坐著,右手偶爾會摸一下懷裡像是有心事。

  我吃了半塊壓縮餅乾,越吃越覺得不對。

  不是看見了什麼,是聽著不對。

  山溝里的風有來有回。

  風穿樹葉是散響,過石縫會尖一點,撞上土牆則發悶,可東南邊那片刺林里,有一處聲音總比別處慢半拍。

  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風。

  我把餅乾塞進口袋,起身走到鄭有德身邊。

  「把頭,林子裡不安生。」

  鄭有德沒問我看見什麼,只問:「哪邊?」

  「東南,離咱們不超過五十步。」

  把頭夾著煙,獨臂搭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幾個?」

  「聽不出來。至少不是一兩個。」

  張西武原本在擦軍刺,聽到這話把油布重新裹上,起身往坡邊走了兩步。

  他蹲下摸了摸地,又抬頭看樹梢。

  「風斷了兩處。」

  我聽出一處,他看出了兩處。

  馬二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,低聲罵道:「草的,還真有人給咱們守夜。」

  

  白露正在整理鉛封記錄,沒問會不會出事,只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。

  這和她剛入伙時不一樣。

  那時聽見外面有動靜,第一反應就是抓住我衣角,現在她雖然臉色也不好,但知道先收東西了。

  鄭有德往周海生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你等的人?」

  周海生摘下眼鏡,拿衣角擦了擦。

  「我要真等人,不會坐在你們中間。」

  「這話能聽。」

  鄭有德將煙收回煙盒,隨後說道:「把包留下,人散開。」

  阿普一下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不打架!」

  「沒人讓你打。」鄭有德指向斷牆後面,「趴進去,別露頭。有人問你,就說自己是帶路的。」

  阿普抱起背包就往牆後鑽。

  鄭有德又叫住他。

  「包留下。」

  阿普愣了愣,只能把背包放回原處。

  我那時還沒完全明白。

  等老貓把兩件舊外套塞進被卷,再靠著牆擺好,我才看懂。

  這是留假人。

  跑山的人夜裡偷營,通常不會一上來就沖,他們先看火再數人,最後摸放哨的位置。

  要是營地里一個人都沒有,對方反而會知道你有準備。

  留兩件衣服和幾個背包,遠處看著像有人睡下了,能讓他們先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。

  老江湖管這叫「晾鍋」。

  鍋還在,人不見了。

  誰敢伸手,誰先露底。

  我們剛散開不到十分鐘,坡下便傳來一聲鳥叫。

  叫了三短一長。

  阿普趴在斷牆後,小聲說:「不是山雀。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老貓按住他腦袋。

  又過了半分鐘,一塊石頭從下方飛上來,落在被卷旁邊。

  沒人動。

  第二塊石頭砸中水壺,發出當的一聲。

  馬二趴在我左邊,嘴貼著土問:「這是幹啥?」

  「試人醒沒醒。」

  「試完了呢?」

  「上來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斷牆後面冒出一道黑影。


  那人彎著腰,手裡握著一根短棍,先往假人旁邊摸去。

  後頭又跟上來兩個!

  一個拿撬棍,一個手裡纏著白布,看不清藏的什麼。

  第一個人掀開外套,動作突然停住。

  「空的!」

  張西武從側面撲了出去。

  他沒喊,也沒掄拳。

  左手扣住那人的後頸,膝蓋頂膝窩,往下一壓,那人連聲都沒出,臉先撞在了地上。

  拿撬棍的轉身就跑。

  我和馬二一左一右堵住坡口。

  馬二抓起裝水的鋁壺,照那人腦門砸了一下,壺癟了人也晃了兩步。

  「誰的山頭?」馬二吼道。

  那人咬著牙不說。

  坡下有人喊:「挑磚的過界了!山上朋友,報個香頭!」

  這是問切口。

  鄭有德從暗處走出來。

  「舊鍋沒主,新鍋見人。朋友燒哪炷香?」

  下面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有人回答:「黃河水,豫西土,拿鏟吃飯不拜佛。」

  河南幫。

  鄭有德說道:「豫西的鏟,伸到涼山來了,不怕水土不服?」

  那人笑了兩聲。

  「獨臂鄭都能來,我們怎麼不能來?」

  身份被叫破,營地里反而安靜了。

  幾束手電同時亮起。

  坡下站著七個人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瘸老頭,穿灰布褂子右腿落地不穩,我們在楚雄見過他,就是帶人搶走火牛圖的河南幫頭目。

  他身旁幾人都拿著傢伙,有木棍、砍刀,也有礦上用的短鎬。

  可這還不是全部。

  石門溝另一頭,也亮起了一束手電。

  接著是第二束,第三束。

  一個瘦高老人扛著獵槍,從塌掉的爐牆後面走了出來,他左臉的刀疤在燈光下很顯眼,後面跟著周麻子、膠鞋男和兩個生面孔。

  是陳老疤。

  自鐵侯墓一別,我們再沒見過陳把頭,原以為他忙著處理金絲皮甲,或者還在查鄭有德放出去的那些假消息,沒想到他也進了涼山。

  更沒想到,會和河南幫站在一起。

  馬二看清來人,歪嘴笑了。

  「我當誰呢。陳老疤,你那件皮甲賣出去沒有?別穿身上,一跑掉金絲,跟母雞脫毛一樣。」

  周麻子臉一黑。

  「馬家二小子,你嘴還是這麼賤。」

  「你臉還是這麼麻。」

  陳把頭抬手,周麻子不再說話。

  隨後,他看著鄭有德。

  「老鄭,好久不見。」

  「沒多久,你欠我的帳還熱著。」

  陳把頭笑道:「鐵侯墓是合鍋,貨也是按規矩分的。我欠你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讓周麻子追到邯鄲,算送客?」

  「他年輕,不懂規矩。」

  周麻子四十多歲了。

  陳老疤說他年輕,這話和罵人沒區別,可周麻子沒敢接茬。

  瘸老頭用短鎬敲了敲石頭。

  「舊帳出去算。這裡的門,我們先找到。」

  「你先找到?封口上的刮痕跟耗子啃的一樣,你也好意思認?」馬二指著鉛封罵道。

  瘸老頭臉色一沉。

  鄭有德卻問:「上頭的鑿痕是你們留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下面的刮痕呢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這就對上了。

  封口有兩種工具痕跡,河南幫用鑿子,陳把頭的人用扁鏟。

  鄭有德包走那片鉛渣,不是要帶回西昌比,而是在等今晚來認人。

  不同工具刮出來的鉛屑不一樣。


  鋼鑿吃得深,鉛渣成卷,扁鏟貼著石縫刮,出來的是薄片。

  外行看不出,老土工拿手一捻就知道。

  鄭有德早就猜到他們沒走遠。

  「你們兩撥都沒開成,所以合到一起。」

  陳把頭點頭。

  「一個缺東西,一個缺懂行的。搭個鍋,不丟人。」

  「那你今晚來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請你入鍋。」

  「拿棍子請?」

  「江湖路遠,怕你聽不清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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