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放了。」
鄭有德說道。
「你先點頭。」
「合鍋。門後東西兩邊平分,文字、帳牌和不能散的整件,先看後定。誰私藏,剁手。誰在裡面下黑手,另一邊的人一起做他。」
瘸老頭冷笑:「你還定規矩?」
鄭有德看都沒看他。
「不同意,現在換命。你們殺馬二,張西武殺周麻子。我拼著不要窯,再留你們三個。剩下的人能不能活著走出石門溝,各憑命。」
張西武手裡的軍刺往前送了一點。
周麻子喉嚨上立刻多出一條血線。
陳把頭臉色變了幾次,最後抬起獵槍。
「放人。」
壓住馬二的三個人鬆開手。
張西武也推開周麻子。
馬二從地上爬起來,先沒看傷口,而是看鄭有德。
「把頭,我爹……」
「以後再說。」
馬二張了張嘴,最終撿起撬棍,站回我們這邊。
兩伙人重新清點人數。
河南幫七個,陳把頭那邊五個,我們這邊,除了阿普不算,能動手的有七個,有人流血,有人骨頭受了傷,但還沒人死。
這已經算走運。
白露坐在斷牆邊擦刀,手抖得厲害,擦了幾次都沒擦乾淨。
我走過去,遞給她一塊棉布。
「怕了?」
白露低頭看著刀上的血。
過了一會兒,才問我:「那個人會不會死?」
「側腰,沒扎深。死不了。」
其實我也不確定。
白露把刀擦淨,重新塞進帆布包側袋。
「死了也活該。」
她說得很硬,眼圈卻有些紅。
我沒拆穿她。
半個小時後,兩邊的人都站到了鉛封前。
鄭有德和陳把頭各守一側,瘸老頭蹲在後面盯著。
張西武檢查繩子,馬二擺開木楔和撬棍,我則拿刀柄輕敲四根封石,重新聽了一遍後方的空響。
周海生舉著手電,折刀還握在掌心。
封口裡的氣沉了兩千年。
門外的人,分成三條心。
鄭有德看著那層灰白色的鉛,淡淡說道:「從現在起,誰再耍心眼,先埋誰。」
馬二把第一根鋼鑿頂進石縫。
陳把頭的人掄起鐵錘。
當!
第一錘落下,整條石門溝都傳出了回聲。
鉛封裂開了一道細縫。
一股帶著銅鏽味的冷氣,從杜氏鑄銅窯里慢慢涌了出來。
後面鋼鑿打進鉛縫不到一寸,便再也進不去了。
陳把頭那邊掄錘的是膠鞋男,這人胳膊不算粗,但腰上卻有勁,他握錘的位置很靠後,每次落錘前,左腳都會往前墊半步。
當!
又是一聲。
鉛皮震下來兩片,鋼鑿卻往外彈了。
馬二抱著膀子看了會兒,開口道:「別砸了。再砸三錘,你這鑿子先成麻花。」
膠鞋男回頭瞪他。
「有本事你來。」
「二爺來就二爺來。」
馬二剛上前,鄭有德咳了一聲。
他嘴裡罵了一句,把地方讓給了我。
我蹲到封口前,用刀柄從上往下敲。
四根長石的回音不一樣,最上面兩根聲音脆,下面兩根發悶。
鉛是軟東西,本身不傳脆響,裡面要只是灌鉛,四處聲音應該差不多。
我又聽了一遍。
周麻子不耐煩道:「聽個門還聽上癮了?上次怎麼沒聽對?」
我沒理他,拿起鋼鑿,在第二根石條右側輕輕點了一下。
「這裡不是實鉛。」
「呵呵呵!」
瘸老頭冷笑著:「鑿子都打不動,還不是實的?」
「不是鉛實,是後面有硬東西。」
鄭有德問:「多寬?」
我貼近石縫,用指腹壓住石面,又叫馬二在左邊輕敲。
「半掌左右,豎著的。下面也有一根。」
白露戴著裂了一道的眼鏡走過來,她肩膀挨過一腳,抬手時不太自然,卻還是蹲下看了半天。
「可能是鑄鍵。」
「什麼玩意?」馬二問。
「澆鉛之前,先在石條側面鑿槽,槽里放銅條或者鐵條。鉛水灌進去以後,填滿石縫,也包住裡面的鍵。這樣封門靠的就不只是鉛。」
周海生馬上接話:「燕尾槽。」
白露看了他一眼,點頭道:「對。外窄內寬,凝固以後拔不出來。」
這種封法,我後來在貴州和廣西都見過,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。
古人封門,最怕的不是你砸,是怕你拔,普通鉛封看著結實,其實鉛軟,用細鑿一點點剔,總能剝下來。
可要在石頭裡開出燕尾形的暗槽,再用鉛水把銅鍵裹住,四根石條便會連成一體。
你從外面看只是一道鉛縫,真動手才知道,裡面還藏著筋。
和蓋房子澆混凝土放鋼筋,一個道理。
瘸老頭聽完仍不信,示意手下換尖鑿。
那人一錘下去,尖鑿偏了,擦著石面蹦出一點火星,差點打中白露。
張西武抬手抓住錘柄。
那人試著往回抽,沒抽動。
「人往後。」張西武說。
「我砸我的,關你什麼事?」
張西武鬆開錘柄,手卻移到了腰邊的油布包上。
河南幫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陳把頭用獵槍槍托敲了下地面。
「才進鍋就想掀鍋?」
瘸老頭臉上掛不住,揮手讓自己的人退了兩步。
白露撿起地上的鉛片,翻過來看,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血,發現我在看,立即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看什麼看?」
「沒看。」
「滾遠點,擋光了。」
嘴還是那麼硬,可我反倒放心了一些。
周海生拿著銅柄折刀靠過來,將刀背插入脫落的鉛皮後面,沒硬撬只順著邊緣劃了一圈。
刀刃碰到右側某處時,發出一聲響。
「這裡有銅。」
「你這把刀能認祖宗?」馬二蹲下調侃道。
「銅碰銅,手上感覺不一樣。」
「巧了,二爺拿磚頭也能認。」
「你拿腦袋認更准。」
這是周海生進山以後,第一次主動還嘴,馬二本來臉色很沉,聽完倒歪嘴笑了下。
「嘿嘿!有意思!」
鄭有德沒讓他們繼續扯。
「鉛不用全剔。找鍵頭。」
陳把頭問:「怎麼找?」
「讓九峰聽。」
陳把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,他將獵槍靠在腿邊,示意膠鞋男把錘子交給馬二。
剛才還拼命的人,這會兒要把工具遞到對方手裡,誰都不痛快。
可古窯就在眼前。
江湖上的仇,有時候值一條命,有時候又不如門縫裡的一點銅綠值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