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沿著四條鉛縫逐段聽,最後圈出了六個位置。
左右各兩個,上下各一個。
馬二和膠鞋男分站兩側,用扁鑿剔鉛,河南幫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矮個子也有手藝,他不用鐵錘,只拿一把窄口木工鑿,雙手緩慢往裡推。
鉛軟,工具越重越容易傷石。
窄鑿反而好用。
不到二十分鐘,第一枚鍵頭露了出來。
它已經發黑,寬不到兩指,頂端鑄著一道彎曲火紋。
周海生呼吸一停。
「杜氏火紋。」
白露把手電靠近:「是銅鍵,不是鐵。」
馬二問:「能拔不?」
「不能。後頭寬。」我說。
瘸老頭道:「拔不了就砍斷。」
他說得容易。
漢代的銅並不都軟,裡面如果摻了錫和鉛,放到今天會發脆。
可這枚銅鍵包在鉛里,幾乎沒見水也沒怎麼氧化,手鋸伸不進去,鑿又容易將石槽邊緣打崩。
陳把頭那邊的膠鞋男從包里取出一卷細鋼絲。
馬二看了眼:「線鋸?」
膠鞋男將鋼絲繞過銅鍵外露部分,兩頭各套上一截木棍,來回拉動。
鋸了幾十下,只在銅鍵上留下一條淺印。
「銅里有錫。比較硬。」周海生說道。
瘸老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:「南方水耗子,也就這點本事。」
膠鞋男停下手,轉頭道:「你行,你來。」
瘸老頭手下那名矮個子沒搭理兩邊,從工具袋裡拿出兩片薄鐵,塞進銅鍵兩側,再把一枚窄楔壓在中間。
我一看就懂了。
他不是斷鍵,是想撐開鉛槽。
這辦法有風險。
石條埋了兩千年,表面沒裂,不代表裡面沒傷,一旦楔力集中,整根長石可能從槽口崩開。
「不能打正面。」我說。
矮個子抬頭:「你懂土工?」
「他耳朵比你的鑿子值錢。」馬二說道。
矮個子看了看我圈出的六處位置,沒再頂嘴。
我指向銅鍵下方:「往下兩寸,那裡空一點。先卸鉛,再送楔。」
他照做。
馬二負責扶楔,膠鞋男落錘。
兩個人誰也不看誰,配合倒不差,然後三錘下去,鉛縫裡傳出沉悶的擠壓聲。
我立刻抬手。
「停。」
第四錘懸在半空。
裡面傳來咔的一聲。
不是石頭裂,是銅鍵根部斷了。
馬二用撬棍往外一挑,一塊巴掌大的鉛坨掉在地上,鉛坨背面帶著半截燕尾銅鍵,果然外窄內寬。
周麻子看得眼熱,彎腰要撿。
馬二的撬棍橫在他手前。
「規矩剛定就忘了?這算門上的整件,先看後分。」
「一塊爛鉛,也叫整件?」
「那你急什麼?」
陳把頭盯了周麻子一眼。周麻子只好收回手,臉上很不好看。
有了第一處,後面快了許多。
可快只是相對的。
六枚銅鍵斷到第五枚時,最下面的鉛縫突然往裡塌了一塊,黑氣從洞裡冒出來,帶著一股酸味。
阿普躲在後面喊:「有毒!」
白露馬上說道:「不是窯裡面的氣,是鉛灰和積塵,別靠近。」
鄭有德讓所有人戴口罩。
鉛這東西看著不起眼,過去下地的人不懂,遇到鉛封還喜歡拿噴燈燒。
那是找死。
鉛熔點不算高,燒軟了確實好拆,可蒸出來的東西吸進肺里,短時間可能沒事,過後會肚子疼、手抖、記性變差。
有些老土工晚年嘴裡總有金屬味,並不是中了什麼墓毒,多半是年輕時燒鉛、鍊汞留下的病。
所以鄭有德從不准我們用火對付鉛封。
最後一枚銅鍵取下,四根長石仍然不動。
馬二把撬棍插進去試了兩次,額頭青筋都起來了,石條只掉灰,不往外走。
瘸老頭說:「裡面還有鍵。」
「不對。」我敲過以後搖頭,「鍵沒了。」
陳把頭問:「那是什麼?」
張西武蹲下清理石條底部,用軍刺尖撥出一層碎炭,下面出現兩道斜槽。
「石頭不是往外取。」他說。
白露立刻湊近。
四根長石兩端都嵌在牆槽內,正面看像平碼,實際每根石條的左右兩端一高一低,它們壓成了一組互相咬住的斜榫。
先撬最下面那根,永遠撬不開。
「要從上往下卸。」白露說道,「第一根往右,第二根往左,方向交錯。」
馬二抹了把臉上的灰:「杜家人閒得慌吧,封個窯門整這麼多事。」
周海生蹲在那枚火紋銅鍵旁邊。
「他們不是閒。」
「那是啥?」
「他們知道有人會來。」
沒人接這話。
杜氏封的是窯,不是墓。
若只是廢棄,大可以推石填土,現在又是銅鍵,又是斜榫,說明封門的人既不想讓外人進去,又給真正懂這套結構的人留了辦法。
鄭有德抬眼看向門後。
「開上面。」
張西武和馬二站到第一根石條前。
河南幫的矮個子負責送楔,膠鞋男將繩套繞過石條右端。
我趴在側面聽牆槽,陳把頭和瘸老頭各自盯住自己的人。
第一根石條往右挪了不到一指。
周麻子在後面說道:「這麼多人,就這點勁?」
馬二扭頭:「你厲害,拿麻臉來頂。」
周麻子剛要罵,張西武忽然發力。
他肩膀抵住石面,腰往下一沉馬二幾乎同時拉緊撬棍。
石條擦過牆槽,發出一陣刺耳聲,向右滑出半尺。
幾個人趕緊托住。
這東西少說有二百斤,砸中腳,進窯前就得先埋一個。
第一根落地,第二根向左抽。
到了第三根,牆槽內積滿硬化的泥灰。
這時,瘸老頭手下用旋風鏟的短杆改成刮刀,清理泥層,陳把頭的人在外面控繩,馬二和張西武負責受力,我聽石條有沒有暗裂,白露則一直盯著斜槽順序,不讓人撬錯。
三撥人誰看誰都不順眼,卻缺一個都不行。
這才叫合鍋。
不是坐下分錢,是每個人都得往鍋底添柴。
最後一根石條鬆開時,所有人同時往後退。
石條被繩子吊住,慢慢平放到地上。
後面沒有路。
還有一層堵門石。
馬二看著面前那塊灰黑色整石,半天才罵道:「草的,咱們忙一晚上,給它脫了層衣裳?」
這塊整石比外面的四根長石薄,邊緣卻嚴絲合縫,正中間留著一個拳頭大的圓孔,孔里堵著陶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