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擦去陶塞上的灰。
上面壓著一個臥牛石。
周海生把折刀收回懷裡,右眼眯得更緊。
「這是爐門石。」
「你見過?」鄭有德問。
「沒見過。但我爺爺提過一句,杜氏停爐,牛頭朝里。復爐開門,牛頭朝外。」
白露用手電從側面照:「這頭牛朝外。」
陳把頭問:「意思是能開?」
鄭有德看著我。
我敲了敲整石。
上半部分實,下半部分空,石頭後面還有兩處短響,位置靠近圓孔兩側。
「後面有橫銷。」
馬二拍了下大腿:「又來!」
白露卻盯著臥牛陶塞說道:「銷不在兩邊,關鍵點可能在孔里。陶塞應該是轉軸。」
這次沒人敢亂動。
周海生先取出那把銅柄折刀,刀柄上的半個臥牛紋正好能與陶塞上的牛身對上,但尺寸差了一圈。
他將刀柄貼上去比了比,沒能插入。
瘸老頭冷聲道:「裝神弄鬼,砸了最省事。」
「你敢砸,我先砍你的手。」周海生說道。
瘸老頭站了起來。
周海生沒退。
他一路上忍得多,剛才動手也只割人虎口,可到了這塊帶臥牛印的爐門石前,他態度完全變了。
這不是貨。
至少對他來說不是。
鄭有德擋在兩人中間。
「門還沒開,誰都別找死。」
周海生和瘸老頭對視了幾秒,誰也沒讓。
鄭有德用鞋尖把陶塞周圍的灰撥開,說道:「你們要打,出去打。誰碰壞門上的東西,東西一件也別分。」
瘸老頭沒再往前走。
這話不是嚇唬他。
爐門前面那套鉛封和銅鍵已經說明了一件事,杜氏留下來的秘密,很可能就在這塊門石後面。
真把陶塞砸碎,裡面的橫銷如果跟著卡死,我們忙到天亮也未必能進去。
我蹲下來,貼著圓孔周圍敲了幾遍。
陶塞外沿有一圈灰白色硬殼。
不是鉛,更像石灰、細沙和桐油混出來的封泥,這種東西在外面受潮以後會發粉,夾在石縫裡卻能硬得跟磚一樣。
過去修墓、封窖、堵井口,常用三合土,但各地配法不一樣,有的用糯米漿,有的用桐油,有的摻碎瓷和石灰。
真正難開的不是剛做好的,而是放了幾百上千年的。
時間越久,裡面的石灰越吃勁。
你拿錘子砸,往往不是把封泥砸開,而是先把旁邊的磚石震裂。
我用刀尖刮下一點,放在手指間捻了捻。
「外圈得先清乾淨,陶塞能轉。」
白露問:「你確定是轉,不是往外拔?」
「裡面兩處短響會跟著孔的位置變。塞子後面應該連著軸。」
我讓馬二拿木棍敲門石左邊,自己把耳朵貼在孔旁。
敲第一下,裡面是兩聲。
第二下加重,一聲靠左,一聲靠右,中間隔得不遠。
「橫銷沒進牆太深。轉軸一動,兩邊才能同時收。」
周海生忽然道:「轉牛頭。」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右眼本來就習慣眯著,這會兒幾乎只剩了一條縫。
鄭有德問:「怎麼轉?」
「牛頭朝外是復爐,朝內是停爐。要開門,就讓牛頭回頭。」
「往哪邊回?」
周海生沒立即回答。
馬二脖子上那道傷已經結了層薄血痂,他抬手摸了一下,咧嘴道:「周老闆,你爺爺的話是不是分上下冊?每次咱們把命搭進去,你再往外念一句?」
周海生看著陶塞:「他只說過這些。」
「那你剛才怎麼不說?」
「我不確定。」
馬二還想開口,被鄭有德抬手壓住。
「先清封泥。」
我們沒有合適的牙科小鑿,只能把鋼鋸條掰斷,再用磨石磨出斜口。
白露和我一人一邊。
順著陶塞外沿往裡刮,張西武拿手電照著,馬二用豬鬃刷往外掃灰。
周圍十幾個人盯著,誰也沒催。
這種活急不得。
刮深一分,陶塞就能多保一分。
刮偏一點,兩千年前留下來的臥牛可能當場掉半個腦袋。
忙了十來分鐘,圓塞的邊終於露全了,它並不是一個實心陶坨,外側寬,往裡逐漸收窄,邊緣還有四道淺槽。
封泥填在槽里,作用和木工用的銷子差不多。
我用刀背輕敲陶塞中心。
聲音很清。
「後面不是陶,是銅。」
周海生馬上蹲了下來:「銅軸?」
我點頭。
他嘴裡問得快,眼裡卻沒有多少意外。
我看了他一眼,沒說破。
老貓從後面遞來一小瓶煤油:「灌點這個?」
「不行。」白露立即攔住,「陶質已經酥了,吃油以後顏色會變,受力還可能掉皮。」
馬二說道:「白大小姐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管它好不好看?」
「不是好看。表層一掉,牛頭方向沒了,怎麼復位?」
馬二不說話了。
白露的眼鏡裂著一道紋,鏡腿也歪了,每次低頭,那副眼鏡都往下滑,她又抬手推回去,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。
剛才她拿刀扎了人,現在又蹲在地上護一塊陶塞。
這人有時候擰巴得很。
封泥清到最後,陶塞已經能輕微晃動,我們不敢用鉗子直接夾,馬二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條舊皮帶,泡水後繞在陶塞外面,再用兩根短木條夾住。
這辦法和過去木匠擰圓榫差不多。
皮子遇水發澀,能吃住力,還不會讓鐵齒直接傷到表面。
後來修瓷器、拆老水管的人也用過類似辦法,現在叫帶式扳手。
馬二握住一根木條,膠鞋男握另一根。
兩人剛要發力,我說道:「先別轉,往裡頂。」
「為啥?」
「橫銷壓著門框。先卸掉軸上的勁。」
張西武和河南幫那個矮個子分別把木楔送進門石下沿。
沒有往外撬,只把門石頂高一點,石頭動不了多少,卸掉半分壓力就夠。
我手掌貼著門面。
「行了。慢點往左。」
馬二和膠鞋男同時發力。
陶塞沒動。
膠鞋男往掌心吐了口唾沫,馬二罵道:「你他娘別使蠻勁,碎了算誰的?」
「你勁大,你來?」
「二爺一個人來就一個人來。」
「都閉嘴。」
鄭有德和陳把頭同時喝道。
兩人真就閉了嘴。
第二次轉的時候,馬二負責推,膠鞋男控制回力,陶塞先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,隨後緩慢轉過一指寬,臥牛的頭也跟著偏了。
門石後面傳來一聲輕響。
我馬上喊停。
瘸老頭問:「斷了?」
「沒有,左銷在退。」
我換到另一邊聽。
陶塞每轉一點,門後就有銅件刮過石槽的聲音,裡面的東西並不複雜,一根銅軸上裝了橫向凸輪,轉動後將左右兩根短銷往中間收。
這種結構放到今天,就是最簡單的門閂傳動,難處不在原理,在它兩千年沒動過。
銅件要是生了綠鏽,硬擰就會把軸扭斷。
轉到小半圈時,陶塞突然卡住。
馬二問:「到頭了?」
「不對,右邊銷子沒退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