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敲了敲門石右側。
裡面聲音悶,像是卡了灰。
周麻子說道:「灌水沖。」
白露抬頭看他:「你算老幾?銅鏽遇水膨脹,卡得更死。」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震松,不是砸松。」
我讓矮個子拿木柄抵住右側橫銷對應的位置,再由張西武用另一截木棍輕敲。
不能用鐵錘。
鐵錘一下去,衝擊太硬,裡面是斷銷還是掉渣,外面聽不出來。
敲了七八下,孔里落出一股黑灰。
我貼上去聞了聞,裡面有炭味,還有一點桐油味。
「再轉。」
這次陶塞動了。
臥牛從朝外變成側身,最後牛頭轉向門裡,門後先後響了兩聲。
左右橫銷全收回去了。
馬二鬆開皮帶,揉著手腕笑道:「杜家老祖宗也沒多大能耐,還不是讓二爺擰開了。」
周海生盯著牛頭,忽然說:「不對。」
我回頭看他:「什麼不對?」
「我爺爺說,牛頭回里,門後見火。」
瘸老頭皺眉:「什麼火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馬二的笑也沒了:「你怎麼又多想起一句?」
周海生沒說,右手按住灰夾克內側,那裡正是銅柄折刀的位置。
鄭有德看了他一會兒,淡淡說道:「所有人退到牆後。先開一寸。」
張西武把繩套繞過爐門石圓孔。
馬二、膠鞋男和河南幫矮個子控繩,其他人躲到兩側斷牆後面。
門後見火,未必真有火。
古代窯場最怕外人偷配方,也怕停爐後有人進去翻爐料,門後放石灰、爐灰甚至藏一層炭粉都不奇怪。
真要碰上密閉油槽!
開門進風也能起火。
不過兩千年過去,能燒的東西早就不一定還能燒。
我趴在側面,手指搭著門石。
「拉。」
繩子吃緊。
整塊爐門石先往外顫了一下,沒出來。
張西武抬腳頂住地面:「再來。」
三個人同時沉腰。
門石往外移了不到半寸,底下傳出砂石滾動聲。
沒有火。
但門後掉出來一片薄銅片。
銅片只有兩個指頭寬,一面燒得發黑,另一面刻著半隻臥牛。
牛頭朝里,牛身後方還有三道短線。
周海生彎腰便要撿,鄭有德的鞋先踩住了銅片。
「按規矩,門上的東西先看後定。」
周海生停在原地。
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,不像是見到寶,倒像是見到了自己家祖墳里的碑。
就在這時,坡頂方向傳來一聲鳥叫。
兩短,兩長。
老貓臉色一變:「不是咱們的號。」
下一秒,石門溝里靜的可怕!
張西武抄起油布包,沿斷牆快速上了高處……
過了兩三分鐘,他彎腰回來,手裡拿著一截剛被踩斷的細樹枝。
斷口還在冒水。
「溝外有人。沒進來。至少兩個。」
陳把頭抓起獵槍:「李先生的人?」
「不能定。」
鄭有德問:「多遠?」
「一里左右。順風,可能聽見剛才砸門。」
鄭有德低頭看了看表。
離天亮還有五個多小時。
他抬頭道:「門開。進去後反堵。」
陳把頭說道:「外面得留人。」
「留誰,誰都會想著把門封死。」
三撥人剛才還是拿刀拼命的關係,把誰留在外面都不放心。
更何況李先生的人真到了,外面留一兩個也擋不住。
鄭有德用鞋尖將銅片撥給白露:「包好,先記門件。」
周海生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門石再次受力。
這次左右橫銷已經完全退開,石頭只剩自重。張西武和馬二在前面拉,後面幾人控繩,慢慢將它拖出牆槽。
石門底部壓著三枚圓銅輪。
銅輪早已鏽死,但還能看出輪軸結構。
難怪這塊石頭正面嚴絲合縫,卻不能靠撬棍硬抬,因為它本來就是一扇能沿底槽橫移的爐門,只是停了兩千年,砂土把輪子埋住了。
馬二用窄鏟清掉底槽內的灰,膠鞋男往銅輪邊塞薄木板。
門石每移動一寸,木板就往前送一截,防止它突然側倒。
半個鐘頭後,爐門石終於被拉開半人寬。
洞口露了出來。
一股乾冷氣從裡面溢出,銅鏽味比大墓里還重得多,還夾著舊爐灰的味道。
白露站在洞口聞了聞,說道:「和黑石樑的味道不一樣,這次是銅味。」
馬二側著頭往裡看:「真的有青銅器?」
「這是鑄銅窯,裡面可能有成品。」
「等氣散。」我說道。
鄭有德先讓眾人撤開,又命老貓叫人把外層四根石條拖回來。
「進去之後,把石條重新堵上,別讓人從外面發現。」
陳把頭看向溝外:「你防李先生?」
鄭有德只說:「我防所有人。」
張西武和馬二把最下面兩根石條抬回原位,第三根斜靠在洞口外側,留下不到一尺的空隙。
遠處不打燈,很難看出這裡已經開過。
「留一條縫通氣。」鄭有德說道,「走的時候再徹底封。」
我們等了半個小時。
這半個小時裡,張西武一直守在高坡,周海生坐在爐門旁邊,手伸進夾克兩次,像是想拿什麼,最後都空手抽了回來。
白露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小截蠟燭,點燃後放進鐵皮盒,再用長杆送入洞口。
火苗先往裡偏,幾秒後站穩,沒有變藍,也沒熄滅。
用蠟燭測氣不算特別准,只能判斷裡面缺不缺氧、有沒有大量不助燃氣體。
真正碰上無色有毒氣,蠟燭照樣能燒。
所以我們還得戴口罩,頭一個進去的人不能停太久,更不能見東西就彎腰。
很多壞氣比空氣沉,全壓在地面附近。
鄭有德看著火苗。
「進。」
張西武第一個鑽進去。
我跟在他後面,馬二第三。再後面是白露、鄭有德和老貓。
陳把頭帶著膠鞋男、周麻子跟上,河南幫的人壓在最後。
周海生本想搶到白露前面,被鄭有德用獨臂擋了一下。
「你走我後頭。」
「這是吳家的窯。」
「門外你姓吳,門裡先守我的規矩。」
周海生盯了他兩秒,退了回去。
洞口後面是一條不到五米長的短甬道。
兩側沒有砌磚,直接用燒結後的紅土夾石加固,地上有兩條淺槽,一條排水,一條應該是運送爐料的小車軌。
走到盡頭!
空間一下大了。
手電光掃出去,我先看頂部。
窯室至少有三丈高,中間用四根粗石柱支撐,四面牆全被煙燻黑了,上方留有三個收窄的煙口。
靠近東牆的位置並排砌著兩座爐台,一座爐膛已經塌了,另一座還保留著半圓形爐口。
這地方比黑石樑的窖藏和密室加起來還大幾倍。
地面上散著銅渣、碎范和銅器殘件。
有些陶范內壁還能看到回紋、獸面紋和杜氏火紋,西側堆著一排炭化木架,最下面壓著幾塊綠色銅錠。
馬二的手電往右一晃,人不動了。
「我的天。」
靠牆放著一整排青銅器。
有銅壺、銅盤、銅燈,還有幾件我當時叫不上名字的器具。
它們沒有裝箱,也沒有埋藏,而是按大小整齊擺在石台上。
最前面幾件積灰很厚,後排卻被油布一樣的黑色東西蓋住,只露出銅足。
白露快步走過去,走到一半又強行停下。
「別踩地上的陶范。」
她蹲下看了看第一件銅盤,又照向盤底。
那裡有一道彎曲火紋。
「都是杜氏的產品。」
我順著石台數了一遍。
「十七件。」
「不是十七。」周海生站在後面,聲音有些發啞:「油布底下還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