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生說完,伸手就要揭那層黑東西。
白露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「別動。」
周海生轉頭看她。
「這不是油布。」白露蹲下來,用手電貼著邊緣照了照,「是麻布,外面刷過漆。現在已經脆了,你直接往上掀,底下器物只要帶鉤、帶耳,布就會扯住鏽層。」
馬二站在後面說道:「白大小姐,咱們現在是在土窯里,不是在博物館。你給它鞠個躬,它也不能自己站起來。」
「閉嘴。去找竹片。」
「這裡哪來的竹片?」
「木片也行,薄一點。你不是土工嗎,這還要我教?」
馬二嘴裡嘟囔了兩句,真去炭化木架旁邊找了。
白露手上還沾著之前留下的血。
血已經幹了,可還藏在指甲邊,她自己像是忘了,她怕死人,也怕自己扎傷人,可看到這些東西,又能把別的事先壓下去。
這種人你說她膽小,她敢擋在一群土夫子前面護一塊破布,你說她膽大,她夜裡看見老鼠,能踩著我的鞋往後蹦。
人本來就沒那麼簡單。
瘸老頭的一個手下等得不耐煩,拿短鎬去挑麻布。
張西武橫著邁了一步。
那人瞥了眼他右眉骨上的疤,又看了看旁邊脖子帶傷的周麻子,最終把短鎬收了回去。
馬二找來幾塊薄木片。
白露先用軟刷掃開浮灰,再讓我們從四個角往中間送木片。
黑色漆麻布已經和下面的銅器粘在一起,有些地方一碰就碎,只能一寸寸托起來。
第一層布揭開後,底下露出六件銅器。
兩隻銅豆,一隻矮腹壺。
還有一件獸首形的銅水注,兩隻器形相近的長柄銅勺。
其中一隻銅豆保存得相當好。
蓋和身還扣在一起,蓋頂鑄了一隻蹲獸,四足縮著,尾巴貼在背上,它表面不是常見的綠鏽,而是一層發烏的黑皮,邊緣有幾處藍斑。
周麻子眼神立刻變了。
「是水銀鏽。」
周海生搖頭:「藍斑反鉛,黑的是老窯煙。你要當水銀鏽收,能賠掉褲子。」
「你算哪門子掌眼?」
「至少比你這張麻臉值錢。」
周麻子抬腳就要跨上石台。
鄭有德說道:「先數,後動。」
聲音不高,周麻子還是把腳收了回來。
我們繼續往裡清。
漆麻布下面一共壓著十九件東西,加上外面能看到的十七件,總數正好三十六件,可完整的沒有三十六件。
後排有七件是廢器。
一隻銅壺少了半邊腹,一件銅燈的燈盤鑄偏了,三隻銅盤邊沿帶著裂口,還有兩件器物的足沒有澆滿,只剩短短一截。
杜氏沒把它們回爐,也沒扔掉,而是和成品一起排在這裡。
我當時不理解。
銅料在漢代很值錢,廢器通常會砸碎重熔,尤其是這種大窯,絕不會讓能用的銅白白放著,白露看過幾隻殘器後,指出它們都有同一個毛病。
范線偏移。
古代鑄銅,先做模,再翻范,范片合起來,中間留下器物形狀的空腔,銅液從澆口灌進去。
兩塊范只要錯開一點,鑄出來的紋飾和邊沿就會錯位,嚴重的直接報廢。
這類錯鑄貨在古玩市場裡很怪。
完整器當然貴,但能明確看出鑄造工藝的廢器,有時比普通成品更受研究者喜歡。
買賣人不一定認,因為它擺著不好看,也進不了一般收藏家的柜子,懂行的則會盯著范線、澆口和墊片痕跡看半天。
白露指著一隻裂腹壺說:「這些不是準備賣的,是留樣。」
陳把頭問:「什麼樣?」
「失敗的樣器。每種毛病留一件,告訴後面的工匠哪裡出了錯。」
周海生立即蹲了下來,從裂腹處往裡照,壺內壁果然刻著兩個很淺的字。
「北范。」
白露又翻看那隻缺足銅盤,在斷足旁找到一個「炭」字。
馬二聽完直咧嘴。
「杜家人挺會過日子。廢品都捨不得扔,還要寫明怎麼廢的。」
「你懂什麼?」白露推了下眼鏡,「這比那隻完整銅豆有用。」
「呵呵呵。」
周麻子笑出了聲:「一個破壺,比完整器有用?女娃子,你念書念傻了吧?」
白露抬頭看著他,一臉的嫌棄。
「它能證明杜氏怎麼分范,怎麼設澆口,怎麼記爐次。完整器只能賣錢,這東西能把杜氏的鑄法補出來。」
「那不還是賣不了錢?」
「所以你只能挖東西,做不了學問。」
周麻子臉一沉。
我趕緊往白露旁邊挪了一步。
她這張嘴確實不挑時候。
剛拿刀扎完河南幫的人,轉過頭又敢罵陳把頭的人沒學問,換別人這麼幹,墳頭草早長出來了。
陳把頭卻沒發火,舉著手電掃過石台。
「帶字的有幾件?」
最後查出來,三十六件器物中,真正帶字的只有五件。
裂腹壺裡有北范。
缺足銅盤上有炭。
一隻長柄器底部有「杜工六」。
另有一件方形銅爐,爐耳內側分別刻著東和水字樣。
第五件最特別,是一隻不到巴掌高的小銅罍,肩部沒有紋飾,底下卻刻了四個隸字。
「初火次成。」
白露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瘸老頭問:「值錢?」
「暫時說不準。」
「那就是不值錢。」
「你急著投胎?」
瘸老頭拐杖往地上一頓。
之前被白露刺傷的河南幫男人靠在石柱邊,腰上纏著布,臉色很差,聽見這話,眼神直往白露身上瞟。
張西武換了個站位,正好擋住他的視線。
白露沒發現。
把拓紙鋪開,準備先拓「初火次成」。
這時,後面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。
很輕。
我回頭時,看見周麻子正把那隻完整銅豆往自己的麻袋裡塞。
馬二抓住了豆蓋。
「放下。」
「我先拿一件,怎麼了?」
「把頭說先數後動,你耳朵讓狗吃了?」
「東西一半歸我們。早拿晚拿都是拿。」
「你們?」瘸老頭冷笑,「陳老疤是陳老疤,獨臂鄭是獨臂鄭。憑什麼你們先拿?當我們河南幫不存在?」
話音剛落,他的手下圍了上去。
陳把頭和河南幫雖然一塊堵過我們,可說到底不是一家。
外面合鍋時,他們可以把鄭有德當成對手,現在東西擺出來了,另一半到底怎麼分,馬上成了問題。
周麻子抱住銅豆不放。
河南幫那個矮個子伸手去拿獸首水注。
膠鞋男擋住他:「這件我們先看的。」
「看一眼就是你的?我還看見你娘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