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甲乙丙三袋全部帶上。」
鄭有德指向地上的器物:「銅鼎歸九峰,帶字小袋歸白露。陶范不動,銅料板挑兩塊帶字的,其餘留下。」
瘸老頭不願意。
「還有十幾件銅燈和銅壺。」
「背得動你就拿。」
「這是三家合鍋的貨。」
「現在不是分貨,是逃命。完整器挑小的,重器不要。誰為了多拿一件走不動,沒人背他。」
瘸老頭咬了咬牙,還是讓手下收東西。
他說到底不傻。
眾人立刻散開。
麻袋口重新紮緊,繩扣又檢查了一遍,白露把拓紙、木簡抄本和帶字器物分開放,外面裹上舊衣服。
張西武在夾牆口盯著來路,老貓受了傷,接過一盞手電負責照明。
我剛把銅鼎檢查一遍背上,就聽見後面傳來爭吵。
「放下。」
說話的是馬二。
周麻子懷裡抱著一盞長柱銅燈。
那燈有三隻獸足,燈柱中間可以拆開,頂端燈盤下壓著一個半圓銅罩。
先前清貨時,它放在炭化木架最裡面,因為燈柱過長,誰也沒往袋裡塞。
周麻子把銅燈往身後一藏。
「這是我先看見的。」
「甲袋邊上清出來的。」
馬二指著燈座:「按輪背規矩歸我們看。你先看見個屁,剛才你鼻血糊眼睛上忘了?」
「地上的貨沒分,誰拿算誰的。」
「你把頭剛才怎麼說的,耳朵拿去下酒了?」
周麻子臉色變了。
先前搶銅豆,已經挨了陳把頭一下,現在外頭有人逼近,他還敢再拿,顯然不是單純手賤。
我朝燈座看去。
三隻獸足中央,露著一道新刮痕。
那不是銅鏽自然脫落,是有人剛用刀尖刮過。
「馬二,別動燈。」我說。
周麻子反而抱得更緊。
馬二也看見了刮痕,一把抓住燈柱。
「底下有字?」
「關你屁事!」
周麻子抬膝撞他。
馬二側身避開,手上卻沒松。
兩個人一個抱燈座,一個攥燈柱,誰也不敢真用死力,銅燈年頭太長,柱子細,折了誰都落不著好。
陳把頭喝道:「老三,放下!」
周麻子沒聽。
瘸老頭站在旁邊,嘴角反而翹了一下,他巴不得陳把頭的人先壞規矩,然後和我們鬥起來,他好做收漁翁之利。
這時,周麻子猛地抽出短刀。
馬二眼神一沉,先鬆開銅燈,順勢扣住他手腕,兩個人撞在石座上,銅燈脫手往下掉。
我趕緊上前接。
手剛碰到燈柱,周麻子一腳踹向馬二腹部,他被逼退半步,脖子舊傷又被刀柄撞了一下。
張西武從前面回來了。
他沒喊,也沒勸。
周麻子剛掄起刀,張西武已經到了側面,左手托住周麻子持刀的胳膊,右腳往前一送,鞋底正踹在周麻子胯骨上。
這一腳不是踢人胸口,也不是踢肚子。
軍隊裡近身制敵,真要把人踢開,常踢髖部,髖骨是人站立轉向的軸,受力後腿跟不上上身,人會橫著飛出去,比踹肚子省力。
可張西武那一下還是太重了。
周麻子整個人離地,橫著撞向後牆。
砰的一聲。
牆面塌了。
不是裂,是直接陷進去一大片。
周麻子連人帶碎磚消失在黑暗裡。
緊接著,下方傳來一串碰撞聲。
「啊!」
「我草!」
「救命!」
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又是一聲悶響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馬二摸著脖子,看了看牆洞又看張西武。
「你這一腳……以前踹過坦克沒有?」
張西武沒理他。
盯著牆上的洞,眉頭皺了起來。
我也嚇了一跳。
剛才那一下要真踢在人肚子上,周麻子現在多半已經沒氣了。
可等我用手電照過去,才發現不是張西武真把整面石牆踹穿了。
那是一面假牆。
外面抹著混有爐灰的泥,裡面是薄磚和炭化木條,磚只砌了半層,後頭留空,主要是為了遮擋洞口。
周麻子撞斷木條後,整塊牆皮便跟著落了下去。
洞後有台階。
石階斜著向下,寬不到三尺。
周麻子躺下面抱著腿打滾,那盞銅燈則卡在更高一層的牆角,居然沒摔壞。
陳把頭衝過去照他。
「老三!」
「腿……腿斷了!」
張西武蹲在洞口看了一眼。
「沒斷。」
「你放屁!不是你挨踢!」
「還能抬腳,斷不了。胯傷。」
陳把頭回頭瞪著張西武。
張西武站起身,右手垂在身側看著他。
「他先動刀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陳把頭這話說的很硬,卻沒有再往下說。
他明白現在翻臉沒好處。
外面還有人,下面又露出新路,周麻子自己壞了兩次規矩,真鬧起來,陳把頭也站不住理。
不一會兒,白露舉燈照向那盞銅燈。
「把燈翻過來。」
馬二撿起銅燈,先墊上衣袖,翻看獸足底部。
上面刻著四個字。
「下爐百戶。」
白露念完,自己先停住了。
我問:「什麼意思?」
「可能是爐戶,也可能是管理百戶工匠的意思。」
瘸老頭走到洞邊:「有沒有可能是百戶人家?」
「秦漢時的戶,不一定只指一家人。工官管工匠,會按工種、爐次和戶籍編排。後來礦場也有爐戶、灶戶、坑戶的說法。這裡的百戶,更像一片工匠住地。」
白露手電往下照去,石階居然看不見盡頭。
「這裡可能不止一個窯……」
鄭有德把銅燈遞給馬二。
「包好。陳老疤,先把你的人弄起來。」
陳把頭和膠鞋男下去,把周麻子架上來,他右胯腫了一塊,能站,但不敢用力。
張西武摸了兩下,確認骨頭沒有錯位,拿布帶從腰側繞過,固定住髖部。
周麻子疼得滿臉是汗,還不忘瞪他。
張西武繫緊布結。
「再拔刀,踢另一邊。」
周麻子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一個字沒敢說。
我們沒耽誤。
洞外已經傳來模糊的敲擊聲,聲音隔著幾道夾牆,位置不好判斷,但能聽出是鐵器碰石頭。
外頭的人開始拆封門了。
鄭有德讓陳把頭的人打頭,張西武第二,我跟在後面。
白露和傷員走中間,馬二、老貓護兩側,瘸老頭帶河南幫斷後。
陳把頭對此不滿。
「為什麼我的人走最前?」
「路是你的人撞開的。」
「你怎麼不說是你的人踹開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