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看你願不願意走。」
陳把頭臉上的刀疤抖了一下。
這就是鄭有德厲害的地方,他不跟你爭一件貨該歸誰,他直接把話擺到命上。
你想拿,就得先接受他的規矩。
你不接受,你可以出去,但外頭有什麼,誰都不知道。
馬二這回沒亂碰。
挨個檢查木架底下有沒有暗格,又拿撬棍輕輕探地磚縫。
我知道他心裡惦記錢,可馬大死後,他比以前明白了一些事。
真正值錢的東西,不在手裡,在能不能帶出去。
張西武一直沒參與清點,站在我們進來的夾牆口,側著頭像是在聽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抬手。
「停。」
窯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「外頭有聲。」
我把背上的銅鼎放低,貼著地面聽了聽。
先是風。
風從外層窯門留下的縫裡灌進來,經過甬道和下坡道,聲音發散,不好分。
可風聲沒有輕重。
腳步有。
外面有人踩過碎陶片,又踩到了爐渣,一輕一重,停了幾次。
至少兩個人。
我抬頭道:「不是風,是腳步。」
陳把頭立刻端起獵槍。
瘸老頭低聲罵了一句,吩咐手下把麻袋提了起來。
鄭有德看向張西武:「多遠?」
「近了。」
「沒進門,在外頭試。」
鄭有德迅速安排:「陳老疤,帶人守甬道。瘸子,堵內牆。西武跟九峰去看入口。馬二,帶白露收東西。老貓呢?」
鄭有德轉頭。
「老貓?」
窯里安靜下來。
我也愣住了。
剛才清點銅範時,老貓還在炭化木架旁邊,嘴裡說那幾盞獸足銅燈能賣上價。
周海生則一直在最裡頭轉,像是在找什麼。
可現在,兩個人都不見了。
馬二罵道:「不是吧?這麼大個窯,他們還能鑽地縫裡?」
我拿手電朝來時的方向照去。
地上多了幾串往回走的腳印腳印,一個鞋底平,一個鞋尖窄,踩著炭灰往窯門方向去了。
周海生穿尖頭硬底皮鞋。
老貓的鞋底則是平紋膠底。
我心裡一沉。
這兩人不是一起走,是其中一個跟了另一個。
鄭有德臉色變了。
「九峰,腳印。」
「往外走的。」
「西武,跟他。」
我們剛要過去,外層甬道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人在搬石頭。
這時,老貓從黑暗裡鑽出來,手裡還攥著一片帶血的衣角。
他看著我們,說了一句:
「有人來了。快點清東西。」
老貓手裡那塊布是灰色的。
邊角帶血,撕口很新,正是周海生夾克內襯上的料子。
鄭有德沒有問血是誰的,只問了一句:
「誰來了?」
老貓把衣角塞進褲兜,喘了兩口氣。
「不清楚。七八個,也可能更多。外頭沒開燈,領頭的戴帽子,說的是南粵口音。」
陳把頭端著獵槍走過來。
「李先生的人?」
「像。」
「什麼叫像?」
老貓看了他一眼:「我又沒見過李先生,你讓我拿鼻子認?」
陳把頭沒再追問。
鄭有德問:「周海生呢?」
「在前窯。」
老貓說完,朝來路看了一眼。
「剛才他趁亂往外走,我跟上去了。他沒出爐門,只走到下坡道第二個平台,沖外頭敲了幾下牆。」
馬二放下袋子。
「敲牆也算報信?」
「正常敲牆不算。他先敲兩下,停一會兒,再敲四下。外頭有人回了三下。接著他搬開坡道邊一塊碎范,露出一道通風眼,然後指揮外面的人按步驟拆石條!」
窯里人全沒了聲音。
這話說得太明白了。
我們進來前,把外面的長石重新堵過,最下面兩根已經歸位,第三根斜靠著,留了通風縫,外頭的人只要按周海生說的做,就能少費一半力氣。
瘸老頭握緊短鎬。
「我早說這姓周的有鬼。」
「他壓根不姓周,他姓吳。名字都能換兩套,褲襠里有幾根毛怕是都不能信。」馬二氣沖沖的罵道。
白露瞪了他一眼。
這地方不是開玩笑的時候,馬二自己也知道,說完便閉了嘴。
鄭有德仍舊沒露出意外。
「你怎麼沒抓住他?」
「抓了。」
老貓抬了抬那塊帶血的布。
「他折刀快。我從後頭按他,他回手給了我一下,刀貼著肋骨過去,沒扎進去。我扯掉他一塊衣裳,他鑽進夾牆另一頭了。那邊地方窄,我怕中了埋伏,先回來報信。」
張西武走近,掀開老貓外套看了一眼。
老貓左肋有一道淺口子,血已經止住。
「皮傷。」
這時,陳把頭抬起槍口,對準矮門方向。
「獨臂鄭,這人是你帶進來的。」
「錢也是我收的。」鄭有德說。
「你還挺規矩,那你得給個交代。」
鄭有德看向他。
「你要什麼交代?」
「外頭的人馬上進窯,裡頭還有個帶路的。現在是退,還是打?」
「都不打。」
「等人堵門?」
「收貨,找出口走。」
陳把頭冷笑:「你知道這裡面還有沒有路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往說出口?」
「外窯入口已經讓人盯上,現在回去,正好在坡道里撞槍口。這裡窄,前後不能轉身,對面往下打,我們有幾個人夠填?」
陳把頭沒接話。
鄭有德又道:「前窯只有一條明路,內窯一定有排煙口、排水口或者運料道。杜氏在這裡幹了不止一代,他們能把銅料運進來,就不會只留一個拳頭大的門。」
別人遇見險,先看眼前能不能闖過去,鄭有德是先看三步之後,人會被堵在哪兒。
三十多年前,下坑的人沒有對講機,沒有氣體檢測儀,更別提後來礦上常見的四合一測氣儀。
碰到地下封閉空間,能靠的就是蠟燭、鴿子、活雞和經驗。
鴿子對一氧化碳很敏感,過去煤礦里有人帶鳥下井,不是迷信,是拿鳥命換人命。
可盜洞裡誰會天天提個鳥籠?
多數時候,還是靠看燈焰、聞味、摸風,再給自己留條退路。
蠟燭沒滅,不等於你不會死。
退路沒斷,才算真有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