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敢拿著咸陽杜氏造去鄭州、洛陽、開封任何一家出貨,我保證不用三天,道上該知道的全知道。到時候來的可不會是一隻老斑鳩,你們河南幫加上金秤砣也頂不住!」
鄭有德這句話落下,窯里靜了。
瘸老頭拄著短鎬,嘴唇動了動也沒再接話。
他說到底也是個老江湖。
真不知道怕的人,活不到他這個歲數。
河南幫這些年在豫西一帶打過的洞不少,挖出帶銘文的東西也不是沒有,可他們大多是摸出來就拆,拆不開就找路子走。
真碰上官署款、工官款,又牽扯秦代鑄造體系的重器,沒人敢說自己能穩穩吞下去。
這類東西不是價高價低的問題。
是你賣給誰,誰就可能拿你的命去換更大的路。
陳把頭把獵槍放低了些,盯著鼎底那幾個字看了半天,說道:「獨臂鄭,你這話聽著像是在護貨。」
「我護的是人。」
鄭有德繼續說:「貨沒了能再找,人折在這兒,誰給你補?」
周麻子鼻樑還在流血,用袖口擦了一把,低聲罵道:「媽的,一口破鼎,弄得跟玉皇大帝的夜壺似的。」
馬二聽了就要張嘴。
鄭有德看了他一眼。
馬二把罵人的話咽回去,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繩,蹲到石台旁邊,沖鼎努嘴:「把頭,那這玩意兒到底算啥?秦代的,咸陽出來的,又跑到邛都來了?」
「不是它跑。」
白露蹲在鼎前,用軟刷一點點掃著鼎足旁的積灰,說道:「是人跑。或者說,是杜氏這一支人帶著爐火往南走。」
她把手電對準鼎腹內壁。
「鼎底是咸陽杜氏造,說明杜氏最早在咸陽活動。鼎腹刻鐵候監造,說明他們當時就在秦代工官體系里。後來鐵候或者鐵候那一支的人去來了邛都,杜氏也跟著,在炭山、黑石樑、安寧河一帶紮下爐子。」
「再後來,他們從邛都往南分出去,一支留在楚雄守火祠,一支東行到安順,還有一支可能繼續往藏區……」
鄭有德點頭。
「咸陽杜氏。杜氏在秦代就在咸陽做銅器了,後來才到的邛都。」
「把頭,那這個應該就是咸陽爐了!」
聽到白露這句話,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舊紙條。
安西,許胖子那裡。
「咸陽爐,入南印。」
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六個字從哪兒來的,只能猜是有人故意放的風。
後來我們找臥牛銅印、找秦玉、找杜氏家譜,事情越扯越大,可咸陽爐始終像一根沒抓住的線頭。
現在這口銅鼎擺在眼前。
線頭終於露出來了。
「之前在安西,有人一直打聽咸陽杜氏造,還有入南印。那幫人找的就是這個。」
陳把頭看向我,眼神里多了些東西。
「你們早知道?」
「早知道還能讓你堵到這裡?」馬二說。
陳把頭沒理馬二,問鄭有德:「安西那邊還有人?」
鄭有德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只是道:「盯杜氏的,從來不止你們三家。」
這話讓窯里的人都不舒服了。
河南幫那幾個原本還盯著銅鼎的,這時候開始往入口方向看。
人有時候就是這樣,沒見錢前怕死,見了錢以後覺得自己命硬,可一旦知道外頭還有更大的手伸進來,立刻又想起命只有一條。
馬二撓了撓頭。
「那咸陽還有沒有杜氏的東西?」
「可能有,但不好找。」
「把頭,為啥?」
「咸陽城根底下壓著多少朝代,你知道?」
鄭有德用鞋尖在地上劃了一下。
「秦都咸陽、漢長安,後頭還有一層一層的人住,一層一層的土蓋。杜氏要真在咸陽留下過爐址,早讓城、路、廠子和莊稼壓沒了。再說,秦代工官的爐,未必會留在城裡。銅料從哪兒來,炭從哪兒來,水從哪兒來,都得算。」
白露接上話道:「而且秦代的官營手工業,不是一個作坊掛塊牌子那麼簡單。工匠、原料、范模、運輸、驗收,都有人管。鼎底留下杜氏造,是作坊的記號。鼎腹留下鐵候監造,是官署的驗記。兩種字能同時留下,說明杜氏已經不是普通鑄戶。」
她抬手扶了扶眼鏡。
「這個家族的歷史,比咱們挖到的任何一件東西都長。」
這時,瘸老頭忽然說道:「說這麼多,這鼎還不是得分。」
白露抬頭就罵:「你腦子裡除了分東西還有什麼?」
「有命。」
瘸老頭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所以我才要知道,這東西到底值不值得我們拿命換。」
白露被噎了一下。
鄭有德走過去,把銅鼎從石台上抱下來,遞給我。
「九峰,包。」
我接過鼎,先墊了兩層舊棉衣。
銅器看著結實,實際上最怕碰足和碰耳。
尤其這種在地下放了兩千年的老銅,外皮鏽層一旦起甲,帶回去路上晃幾下,可能整片往下掉。
我把鼎包好,背到背上,不算太沉,但壓得人心裡沉。
白露去看石台後的陶范。
內窯里剩下的東西,比外面多得多。
靠右側牆根擺著一排銅範,外面都箍著鏽死的鐵箍,有兩組是銅燈范,范面有火紋,有一組像是大型銅釜的范片,拼起來怕是能裝下半個人。
另一邊則堆著十幾個木箱,木頭早爛空了,箱裡卻還剩些東西。
銅刀范。
小型銅鈴。
帶鉤殘件,還有一些沒打磨的銅牌坯子。
我從一堆碎炭里翻出一塊半尺長的銅板,板上留著整齊的鑿線,像是還沒裁成器物。
白露接過去看了看,說這叫銅料板,鑄完以後留給工匠修件、補鑄、配零件用的。
最裡面還有三架炭化木架。
木架上放著十幾件銅器,有酒樽,有小壺,有獸面銅勺,還有兩盞結構很怪的銅燈。
燈盤並不大,燈柱卻很長,底座壓著三隻小獸,獸嘴都朝同一個方向。
陳把頭看得有些眼熱。
「這些總能分了吧?」
「先清出來。」
「獨臂鄭,還清?」
「你要背著一堆沒包好的東西出去?」
「呵呵。」
陳把頭冷笑著:「你的人背得動?」
「背不動就留下!」
「留下給外頭的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