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咸陽杜氏造?」
馬二嘴都張開了。
鄭有德把銅鼎放回石台,說道:「看來杜氏真的是在秦代就開始鑄銅了。」
話一落,周海生的臉色變了。
他伸手摸進灰夾克,像是想拿什麼,碰到內袋後又停住了。
我知道裡面是什麼。
那把銅柄折刀,半隻臥牛。
他一路追杜氏,追的是家裡斷掉的根,可根要真在咸陽,那就不是他嘴裡那個「吳家窯」能說清的了。
瘸老頭盯著鼎底的款,說:「咸陽離邛都幾千里。秦人把爐戶發配到這鳥地方?」
「不是發配。」鄭有德說。
白露也抬頭看他。
鄭有德抬手,指了指鼎腹。
「你剛才只看了器形,沒看鑄法。這鼎是分范澆的,但銅里摻錫不高,壁厚,實用為主。它不是祭器,也不像陪葬明器,是爐里留下的驗樣。」
白露皺眉:「驗樣?」
「你看口沿內側,三道壓痕。不是紋,是范箍拆過留下的。鼎足根部還有補銅,說明第一次澆完出了氣孔,後來補過。這種東西不進貴人案頭,留在工坊里給人看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杜氏不是給誰造幾件銅器的散戶。他們早在咸陽就吃爐火飯。」
鄭有德平時不愛講這些。
他以前教我散土看器,很多時候話只說一半。
以前我還覺得他藏手藝,後來才慢慢明白,不是這麼回事。
有些東西你沒走到那個地方,硬塞給你也記不住!比如一個人沒見過死窯里返氣,就不會明白為什麼牆上寫「低處伏氣」。
沒被人拿槍頂過,也不會明白為什麼合鍋時先定規矩再分東西。
把頭不是懂幾句黑話,能找幾個坑,就能當的。
他得比所有人看得長遠。
你貪一件銅器的時候,他得先看到你會不會為這件銅器死在窯里。
白露戴上手套,慢慢把手電探進鼎腹。
「裡面有字。」
說完,所有人全靠了過來。
張西武往前橫了一步,沒拔軍刺,但右手已經壓在衣擺下。
周麻子剛想從側面擠,被他看了一眼,腳又收回去了。
鼎腹內壁靠近底部,有一處模糊刻痕。
不是鑄出來的。
是銅鼎鑄成後,有人用尖器一點點刻進去的,年頭太久,字邊全被銅鏽吃掉了,白露拿放大鏡看了很久,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馬二壓著嗓子問:「看清沒?」
「別催。」
白露又看了一陣,忽然坐直了。
「鐵候監造。」
我心裡猛地一跳。
鳳翔山裡的鐵候墓,黑石樑的杜氏銅牌,楚雄火祠的帛書,還有那束不能見光的秦代冶鐵竹簡。
加上這隻銅鼎!
所有東西都在告訴我們,鐵候和杜氏有關係。
可關係到底有多深,沒人說得准。
白露看著鄭有德,語速快了些。
「鼎是秦代的,底款是咸陽杜氏造,內壁刻鐵候監造。那鐵候應該是後來到了邛都,杜氏才跟著過去。他們在邛都替鐵候做鐵,做銅器,守那些遺物。」
「錯了一半。」
鄭有德開口。
白露愣住。
臉上的興奮還沒散,先被把頭這話給按了回去。
陳把頭看熱鬧似的笑了一聲:「研究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?」
白露沒理他,只看鄭有德。
鄭有德拿過放大鏡,又看了看那行刻字。
「鐵候安排杜氏到邛都。杜氏本身就是鐵候的人。」
白露皺著眉:「怎麼能這麼定?」
鄭有德指向鼎內壁那幾個字。
「監造,不是贈,也不是供。誰監造誰,得看東西在哪兒。要是杜氏替鐵候造,這幾個字該刻在外頭,給驗貨的人看。可它刻在鼎腹最裡面,外人看不見,是爐里人留的記號。」
他又指向鼎底。
「咸陽杜氏造,是作坊款。鐵候監造,是官署記。一個管爐火,一個管爐火後頭那條命令。」
窯里沒人敢出聲。
鄭有德繼續說:「秦時咸陽的工官,鑄兵器、鑄器皿,都不是今天你開個鋪子我擺個攤。人、爐、料、帳,全歸一條線。杜氏能把自己的姓刻在底款上,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抓來的工匠,是有根腳的爐戶。鐵候看著他們,他們替鐵候守著東西。後來南遷邛都,不是逃難,是帶著差事走。」
周海生喉結動了動。
「那吳家……」
「吳家是不是杜氏分支,現在還不能定。」鄭有德打斷他,「一張黃紙,一個半頭牛,都只能算線頭。你要認祖宗,先把線捋直。別見個銅片就往自己臉上貼。」
這話不算客氣。
周海生卻沒發火。
他站在原地,手一直壓著衣服,半晌才說:「我不是要分東西。」
馬二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「那你一路拿十萬塊錢當門票,真是來旅遊的?」
周海生看了眼銅鼎。
「我想知道我爺爺到死都沒說完的話,到底是什麼。」
這時,陳把頭卻不耐煩了。
「認親的、念書的、聽牆的,故事都講完了沒有?這鼎是大貨,按規矩,先定它歸誰。」
瘸老頭也跟附和。
「文字、帳牌、整器先看後定。現在看完了,獨臂鄭,你總不能又說先放你那兒。」
「能。」鄭有德說。
瘸老頭臉一沉,短鎬抬了起來。
鄭有德看著他。
「因為這鼎不是貨。」
「不是貨是什麼?」
「是命。」
這句話讓陳把頭的獵槍抬起了半寸。
窯里氣氛一下變了。
我看見張西武腳尖轉了個方向,正好擋在白露和鄭有德前面,馬二把甲袋卸到地上,動作很慢,手卻已經摸到了撬棍。
河南幫那幾個也散開了。
剛才大家還盯著一口鼎的價。
現在鄭有德一句話,誰都知道事情不對。
把頭伸手碰了碰鼎底那幾個字。
「咸陽杜氏造,鐵候監造。這口鼎要是傳出去,外頭那些盯著鐵候竹簡的人會怎麼想?他們會覺得邛都這條線不是漢代窖藏,是從秦時工官一路埋下來的。」
陳把頭眯起眼。
「那又怎麼樣?」
「你陳老疤有幾條命,夠人問?」
見陳把頭一時沒話說。
鄭有德繼續道:「鳳翔那批東西,已經夠燙手了。秦代冶鐵竹簡,官面上要是認真查,誰拿誰倒霉。現在再冒出一個咸陽杜氏造,你以為這是發財?這是把火盆往懷裡揣。」
瘸老頭不服。
「按你這麼說,什麼都別拿了?」
「普通器照規矩分。這口鼎、帶字那五件,一件都不許離隊。先由我的人記清楚,出了山再議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憑你們誰都看不懂它。」
瘸老頭臉色鐵青道:「懂不懂,不耽誤賣。」
「你賣一個試試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