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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咸陽

2026-08-05 01:01:4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咸陽杜氏造?」

  馬二嘴都張開了。

  鄭有德把銅鼎放回石台,說道:「看來杜氏真的是在秦代就開始鑄銅了。」

  話一落,周海生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伸手摸進灰夾克,像是想拿什麼,碰到內袋後又停住了。

  我知道裡面是什麼。

  那把銅柄折刀,半隻臥牛。

  他一路追杜氏,追的是家裡斷掉的根,可根要真在咸陽,那就不是他嘴裡那個「吳家窯」能說清的了。

  瘸老頭盯著鼎底的款,說:「咸陽離邛都幾千里。秦人把爐戶發配到這鳥地方?」

  「不是發配。」鄭有德說。

  白露也抬頭看他。

  鄭有德抬手,指了指鼎腹。

  「你剛才只看了器形,沒看鑄法。這鼎是分范澆的,但銅里摻錫不高,壁厚,實用為主。它不是祭器,也不像陪葬明器,是爐里留下的驗樣。」

  白露皺眉:「驗樣?」

  「你看口沿內側,三道壓痕。不是紋,是范箍拆過留下的。鼎足根部還有補銅,說明第一次澆完出了氣孔,後來補過。這種東西不進貴人案頭,留在工坊里給人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杜氏不是給誰造幾件銅器的散戶。他們早在咸陽就吃爐火飯。」

  鄭有德平時不愛講這些。

  他以前教我散土看器,很多時候話只說一半。

  以前我還覺得他藏手藝,後來才慢慢明白,不是這麼回事。

  

  有些東西你沒走到那個地方,硬塞給你也記不住!比如一個人沒見過死窯里返氣,就不會明白為什麼牆上寫「低處伏氣」。

  沒被人拿槍頂過,也不會明白為什麼合鍋時先定規矩再分東西。

  把頭不是懂幾句黑話,能找幾個坑,就能當的。

  他得比所有人看得長遠。

  你貪一件銅器的時候,他得先看到你會不會為這件銅器死在窯里。

  白露戴上手套,慢慢把手電探進鼎腹。

  「裡面有字。」

  說完,所有人全靠了過來。

  張西武往前橫了一步,沒拔軍刺,但右手已經壓在衣擺下。

  周麻子剛想從側面擠,被他看了一眼,腳又收回去了。

  鼎腹內壁靠近底部,有一處模糊刻痕。

  不是鑄出來的。

  是銅鼎鑄成後,有人用尖器一點點刻進去的,年頭太久,字邊全被銅鏽吃掉了,白露拿放大鏡看了很久,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
  馬二壓著嗓子問:「看清沒?」

  「別催。」

  白露又看了一陣,忽然坐直了。

  「鐵候監造。」

  我心裡猛地一跳。

  鳳翔山裡的鐵候墓,黑石樑的杜氏銅牌,楚雄火祠的帛書,還有那束不能見光的秦代冶鐵竹簡。

  加上這隻銅鼎!

  所有東西都在告訴我們,鐵候和杜氏有關係。

  可關係到底有多深,沒人說得准。

  白露看著鄭有德,語速快了些。

  「鼎是秦代的,底款是咸陽杜氏造,內壁刻鐵候監造。那鐵候應該是後來到了邛都,杜氏才跟著過去。他們在邛都替鐵候做鐵,做銅器,守那些遺物。」

  「錯了一半。」

  鄭有德開口。

  白露愣住。

  臉上的興奮還沒散,先被把頭這話給按了回去。

  陳把頭看熱鬧似的笑了一聲:「研究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?」

  白露沒理他,只看鄭有德。

  鄭有德拿過放大鏡,又看了看那行刻字。

  「鐵候安排杜氏到邛都。杜氏本身就是鐵候的人。」

  白露皺著眉:「怎麼能這麼定?」

  鄭有德指向鼎內壁那幾個字。

  「監造,不是贈,也不是供。誰監造誰,得看東西在哪兒。要是杜氏替鐵候造,這幾個字該刻在外頭,給驗貨的人看。可它刻在鼎腹最裡面,外人看不見,是爐里人留的記號。」


  他又指向鼎底。

  「咸陽杜氏造,是作坊款。鐵候監造,是官署記。一個管爐火,一個管爐火後頭那條命令。」

  窯里沒人敢出聲。

  鄭有德繼續說:「秦時咸陽的工官,鑄兵器、鑄器皿,都不是今天你開個鋪子我擺個攤。人、爐、料、帳,全歸一條線。杜氏能把自己的姓刻在底款上,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抓來的工匠,是有根腳的爐戶。鐵候看著他們,他們替鐵候守著東西。後來南遷邛都,不是逃難,是帶著差事走。」

  周海生喉結動了動。

  「那吳家……」

  「吳家是不是杜氏分支,現在還不能定。」鄭有德打斷他,「一張黃紙,一個半頭牛,都只能算線頭。你要認祖宗,先把線捋直。別見個銅片就往自己臉上貼。」

  這話不算客氣。

  周海生卻沒發火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手一直壓著衣服,半晌才說:「我不是要分東西。」

  馬二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你一路拿十萬塊錢當門票,真是來旅遊的?」

  周海生看了眼銅鼎。

  「我想知道我爺爺到死都沒說完的話,到底是什麼。」

  這時,陳把頭卻不耐煩了。

  「認親的、念書的、聽牆的,故事都講完了沒有?這鼎是大貨,按規矩,先定它歸誰。」

  瘸老頭也跟附和。

  「文字、帳牌、整器先看後定。現在看完了,獨臂鄭,你總不能又說先放你那兒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鄭有德說。

  瘸老頭臉一沉,短鎬抬了起來。

  鄭有德看著他。

  「因為這鼎不是貨。」

  「不是貨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命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陳把頭的獵槍抬起了半寸。

  窯里氣氛一下變了。

  我看見張西武腳尖轉了個方向,正好擋在白露和鄭有德前面,馬二把甲袋卸到地上,動作很慢,手卻已經摸到了撬棍。

  河南幫那幾個也散開了。

  剛才大家還盯著一口鼎的價。

  現在鄭有德一句話,誰都知道事情不對。

  把頭伸手碰了碰鼎底那幾個字。

  「咸陽杜氏造,鐵候監造。這口鼎要是傳出去,外頭那些盯著鐵候竹簡的人會怎麼想?他們會覺得邛都這條線不是漢代窖藏,是從秦時工官一路埋下來的。」

  陳把頭眯起眼。

  「那又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你陳老疤有幾條命,夠人問?」

  見陳把頭一時沒話說。

  鄭有德繼續道:「鳳翔那批東西,已經夠燙手了。秦代冶鐵竹簡,官面上要是認真查,誰拿誰倒霉。現在再冒出一個咸陽杜氏造,你以為這是發財?這是把火盆往懷裡揣。」

  瘸老頭不服。

  「按你這麼說,什麼都別拿了?」

  「普通器照規矩分。這口鼎、帶字那五件,一件都不許離隊。先由我的人記清楚,出了山再議。」

  「憑什麼?」

  「憑你們誰都看不懂它。」

  瘸老頭臉色鐵青道:「懂不懂,不耽誤賣。」

  「你賣一個試試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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