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面那些銅器算什麼?」
陳把頭問道。
「樣器,存器,或者留給後代重開窯用的東西。」
周海生說到這裡,忽然將那把銅柄折刀取了出來。
刀柄上的半隻臥牛,在手電下泛著暗光。
他先前一直遮著,不肯讓人看全,現在到了矮門前,他反而把刀遞給白露。
「幫我看。」
白露接過折刀,對著門上殘留的凹槽比了一下。
臥牛紋和凹槽能對上,可仍舊缺半邊。
「這刀柄不是鑰匙。應該是從一件更大的東西上拆下來的。」
周海生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爺爺死前給我的。他只說吳家守的是半頭牛。」
瘸老頭聽見這話,眼睛立刻轉了過來。
「入南印在你手裡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半頭牛是哪來的?」
周海生把刀收回去。
「關你屁事。」
鄭有德沒讓他們繼續問。
「門能過人,進去。」
矮門後不是機關,而是一道折向右側的夾牆。
這樣修,多半是為了擋火。
窯爐炸裂或銅液外溢時,直門會把火和熱浪全送出去,折牆能卸掉一部分衝力。
我們側身走了五六米,前面再次變寬。
裡面沒有成排銅器,也沒有銅錠。
只有一排排低矮石座。
石座上堆著陶范。
有完整的也有拆開的。
最大的一組陶范接近一人高,外面用鐵箍箍著,表面刻滿定位線和反字。
旁邊還立著幾塊木牌,木頭一碰就掉渣,上面的墨早沒了,只剩刀劃出的淺痕。
白露顧不上害怕蜈蚣,舉著手電一座座看。
「這是盤范。」
「這是燈范。」
「這個是壺。」
走到第三排,停住了。
前面出現一組獸面紋大范,范腔向內收,口沿寬,底部有三足定位槽。
周海生說道:「鼎范。」
白露搖頭。
「不是一件。」
手電照向旁邊。
那裡還有第二組、第三組。
三組鼎范的尺寸逐漸增大,紋飾也從簡單的弦紋變成獸面和雲雷紋。
杜氏把不同時期用過的范,全留了下來。
再往裡,石座數量越來越少,地面卻越來越平整,最深處的牆面沒有被煙燻黑,頂部也沒有煙道。
這說明那裡不負責熔鑄,更像存放重要東西的內室。
張西武突然抬手。
前方有滴水聲。
一聲接一聲。
阿普從進窯後就沒怎麼開口,這時他貼著牆聽了聽,小聲說道:「後面連著山水。雨季一來,可能會漲。」
白露正要往前,鄭有德攔住她。
「九峰。」
我敲著地面。
最裡面那段石地不全是實的,中間有幾處回音發空,但空層不深,像是下面埋著排水溝。
右側牆角還有一道水線,說明山裡的滲水會從那裡匯進暗溝。
「貼左走,別踩中間。」
我們沿牆過去。
越過最後一排陶范,白露忽然加快腳步。
張西武伸手想拉她,沒拉住。
她走到最裡面,那裡有一座石台。
台上放著一隻銅鼎,鼎身刻滿了銘文。
白露站在那裡,連手電都忘了移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
「這隻鼎可能是杜氏最早的鑄器。」
白露站在石台前,手電照著那隻銅鼎,半天沒動。
我也跟過去看。
鼎其實不大,兩隻手能抱住,高不過兩掌多一點,三條短足扎在石台上,足根很厚,鼎腹收得緊,口沿卻有一道很寬的折邊。
它表面沒有外頭那些銅盤銅豆那麼花,連獸面紋都少,只在腹部壓了一圈細細的雲紋。
這東西放在一堆大器里並不起眼。
可白露盯著它,眼鏡都往下滑了。
「別碰。」她說。
馬二背著甲袋,肩膀歪著,聞言立刻不樂意了。
「又別碰?白大小姐,咱們一路進來,碰的東西還少?這鼎又沒長牙。」
「你碰壞一個試試。」
「我現在背十二件,走路都不敢喘大氣。你當我是周麻子?」
周麻子站在後面擦鼻血,聽見這話臉又黑了。
陳把頭抬起獵槍,用槍管撥開前面一塊碎范,而瘸老頭的拐杖卻在地上頓了一下,眼睛一直沒離開銅鼎。
白露蹲下去,先看鼎足再看口沿,最後把手電斜著照進鼎腹。
「秦代的東西。」
窯里一下安靜了。
馬二先反應過來。
「秦代?那這玩意兒比金……窖藏還老?」
「早至少兩百年。」
「窖藏東漢,這鼎的器形更早。你看它的足、口沿,還有內范留下的痕跡,不像漢代東西。」
我心裡沉了一下。
從黑石樑開始,我一直以為杜氏是在漢代邛都發起來的爐戶。
鐵碑、唐卡、金餅、銅印,所有線索都繞在東漢前後打轉。
可這隻鼎要真是秦的,那就證實了。
杜氏的歷史,比我們想的長得多,也確實跟鐵候能搭上線。
周海生往前擠了一步,右眼眯得更厲害。
「吳家老輩人說過,杜氏的根不在涼山,在北邊。可他們只當是逃荒遷過去的,沒想到是這麼早。」
瘸老頭冷聲道:「一口鼎而已,你們就能扯出祖宗十八代?白丫頭,秦漢你分得清,別把人糊弄瘸了。」
白露臉一下紅了。
「你算老幾?鼎足外撇,腹壁厚,范線壓得低,這都是早期鑄法。你要不信,自己去安西博物館看。」
「博物館的東西,能跟山里窯貨一樣?」
「窯貨才更該看工藝,不是看你那張嘴。」
瘸老頭抬起短鎬,往石台邊上一磕。
「嘴硬沒用。你說秦,就是秦?」
白露剛要回嘴,鄭有德從後面走了過來。
把頭一路都沒插話。
從下坡道進來開始,他只看地、看牆、看那些陶范,偶爾用右手摸一下爐座邊緣。
別人以為他沒看出什麼,只有我知道,鄭有德越安靜,腦子裡算得越快。
他走到鼎前,先蹲下來捻了一點鼎足下的灰,放在指頭上搓了搓,又拿手電照鼎腹,照了兩圈。
最後才從老貓手裡接過一塊舊棉布,墊著鼎耳,把銅鼎輕輕提起來。
鼎不重。
至少不像實心鑄的。
鄭有德把鼎翻過來,鼎底朝上。
底下有一行很淺的小字,被黑灰和銅鏽壓住了大半,白露湊近一看,趕忙翻帆布包找軟刷。
陳把頭說道:「獨臂鄭,門裡的整件,按規矩得三家先看。」
鄭有德頭都沒抬道:
「看。」
陳把頭沒動。
鄭有德這才看他一眼:「你要是看得懂,站近些。」
陳把頭臉上的刀疤繃了一下,終究沒再說話。
白露用軟刷掃了幾下,又滴了兩滴清水潤開硬灰。
她不敢多弄!
這種老銅器不是擦桌子,鏽皮下面要是起層,手一重,字沒出來,底先花了。
我以前在安西舊貨市場見人收青銅器,最怕碰見那種手勤的主。
拿鋼絲球一通蹭,綠鏽亮了,銘文沒了,還說自己給東西殺青。
那不叫殺青,叫敗家。
真正帶字的老器,鏽有時候就是一層皮,皮掀開,底下的證據也一塊沒了。
白露刷到第三遍,字露出來了。
「咸陽……杜氏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