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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銅礦

2026-08-05 09:16:48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羊的掌骨和豬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那你看它公的母的?」

  白露把骨頭扔回去,沒理他。

  這種地下工坊,最難留下來的不是銅器,是人的東西。

  銅鏽了還在,木頭、衣服、糧食都會爛,可人住過的地方總有痕跡,鍋底灰、磨石、灶眼、牆上的煙,都比傳說可靠。

  我們連看了十幾間屋。

  第三間屋裡有兩枚銅帶鉤,一大一小,大的上面刻著羊角紋。

  第五間屋的石縫裡塞著一串鏽死的五銖錢,大概二十多枚,麻繩早沒了,錢鏽成了一根綠棍。

  馬二剛想掰,被我攔住。

  「你一掰能碎一半。」

  「那咋拿?」

  「連土鏟下來。」

  我們用薄鐵片從下面托,把整塊土裝進布袋,銅錢單看不算稀罕,但這種帶原始排列關係的窖錢,不能一枚拆。

  古玩販子喜歡拆開賣,

  因為洗乾淨看著漂亮。

  真正懂行的人反而看鏽層、疊壓和繩痕,那才是東西沒被後人重新拼過的證據。

  再往前,屋子漸變矮。

  

  一間塌了頂的石屋裡擺著七八個粗陶碗,碗沿都磨出了缺口,底下刻著不同記號,有三角、橫線,還有像魚叉一樣的符號。

  白露看了半天,說道:「不是裝飾,是領飯記號。」

  「爐工的飯碗?」我問。

  「應該是。地下光線不好,認字的人又少,劃個記號就知道是誰的。那個三角,外頭銅料板上也見過。」

  鄭有德把一隻完整的陶碗翻過來。

  碗底刻著字。

  「丁火。」

  白露拿出拓紙。

  「像工組名。丁組負責火,或者第四爐組。」

  旁邊的張西武忽然抬手,示意我們別說話。

  牆後有響動。

  沙沙的,一片接一片。

  馬二把甲袋卸到腳邊,抄起撬棍,張西武貼近牆角,用軍刺挑開一塊松石。

  一團黑東西滾了出來。

  馬二掄棍就砸,我抓住他胳膊。

  「別動,是馬陸。」

  鑽出來的是幾十條黑褐色蟲子,每條都有筷子粗細,最大的接近一尺。

  它們遇光後捲成圈,背殼一節發亮。

  最前面那條被張西武碰了一下,身體兩側立刻滲出黃褐色液體。

  阿普捂住鼻子往後退。

  「臭!有毒!」

  那味道帶著苦杏仁氣,又混著腐木味。

  大馬陸本身不咬人,但它受驚後分泌的東西能灼傷皮膚,有些種類的分泌物里含微毒,沾進眼睛麻煩很大。

  山里老人把這種東西叫「山火車」,說它爬過的水不能喝。

  說法有些誇張,道理倒不全錯。

  張西武讓我們戴上手套,貼另一面牆繞過去。

  馬二看著那些馬陸。

  「馬陸馬陸……九峰這不就是咱倆嗎!嘿嘿!你說這麼大的,拿回去泡酒能不能壯體?」

  「能。」白露說。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你先喝。死了我給你寫個牌子,馬二筆,卒於嘴饞。」

  過了蟲窩,前方出現了一面裸露岩壁。

  那面岩壁和別處不同,底色發灰,上面夾著一層綠色和藍色細脈。

  石壁下擺著幾把鏽成疙瘩的鐵鎬,還有三塊圓形石錘,地上有火燒過的黑印,岩縫卻被水沖得發白。

  白露只看了一眼,立刻轉身。

  「把頭。」

  鄭有德已經走到石壁前,用刀刮下一點綠色石粉,放在掌心搓了搓,又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孔雀石。」

  白露指向藍色細脈。

  「那是藍銅礦。這不是普通山洞,這是礦體。」


  所有人都沒說話。

  我終於明白地上為什麼有車轍,也明白外窯為什麼修得那麼大。

  杜氏不是把銅料從外面運進山。

  銅就在山裡。

  白露蹲在岩壁下,清掉一層碎石,露出兩個碗口大的燒孔。

  「先用火燒石,再潑冷水,岩石熱脹冷縮會開裂。古代沒炸藥,開硬礦常用火燒水激。這裡的黑灰是燒礦留下的,白色裂痕是冷水激出來的。」

  阿普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「這下面真有銅?」

  鄭有德突然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
  阿普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銅礦……」

  「你沒看見。」

  阿普趕緊閉嘴。

  鄭有德又看向我們。

  「從現在開始,這地方只有舊窯,沒有銅礦。出去以後,誰都不許提礦脈。陳老疤問,就說這裡採過石料。河南幫問,也一樣。」

  馬二小聲說道:「把頭,這礦現在還能挖?」

  鄭有德用鞋尖撥開一塊綠色礦石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要是能呢?」

  「能也不是你的。」

  他這句話說得很輕,可我們卻都聽明白了。

  幾件銅器能引來賊,一條還可能開採的銅礦,能引來的就不只是賊了。

  九十年代左右,西南小礦特別多,銅、鉛、鋅、煤,只要有人說山裡有礦,第二天就能冒出幾撥老闆,有人帶設備,有人帶炸藥,還有人直接帶槍。

  礦值多少錢不重要,先把地占住才重要,村和村械鬥,礦主互炸井口,這種事並不少見。

  杜氏爐城一旦傳出去,黑水塘、石門溝和安寧河舊運道都會被翻一遍。

  到時埋在山下的東西,一件也剩不住。

  白露在岩壁旁找到一塊斷碑。

  上半截沒了,下半截只剩四行字,她擦掉灰,認出其中兩行。

  「西井出青石……水走北渠……」

  她指著最下面。

  「這裡還有五坊輪役。」

  我問:「五坊是哪五坊?」

  「可能按金、木、水火、土分。也可能只是五個工區。」

  「外頭有南坊和水坊。」

  「南屬火,北屬水,西屬金,東屬木,中為土。」白露抬頭看向城裡的幾條路,「如果按五行安排,南坊負責冶煉,水坊負責洗礦和排水,西邊可能存銅料,東邊負責木炭、車架和陶范,中間則是人住的地方。」

  馬二說道:「古人挖個礦還整這麼多講究?」

  鄭有德說:「不是講究,是好管人。」

  白露卻沒贊同。

  她走到岔口,看了幾條巷子的角度,又低頭看排水溝。

  「也不全是為了管人。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這些路沒有一條正南正北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先別管。把能帶的帶走,礦石別動。」

  我們順著石壁往裡找,又發現三間倉房。

  第一間堆著木炭,早就壓成黑土。

  第二間有十幾個陶罐,大多破了,其中一個罐底還剩小半罐紅色礦粉。

  白露說那可能是赤銅礦經過焙燒後的細料。

  第三間最值錢。

  牆邊有一隻扁銅箱,蓋子被落石砸塌了一角,我敲了敲,不像空的。

  馬二用薄撬片挑開銅扣。

  箱裡沒有金銀。

  只有二十多塊長方形銅牌。

  每塊牌子兩指寬,上端穿孔。

  正面刻爐號,背面刻人名:

  有南三、杜羅山,有水七、阿木,還有一塊刻著西一、吳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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