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吳……」
白露拿起最後那塊,呼吸停了半拍。
我也看見了,周海生說過,杜氏東行,吳為分支。
這裡早在漢代就有姓吳的爐工。
鄭有德把那塊牌拿過去看了一會兒。
「只能說明有姓吳的,不能說明是他祖宗。」
「但至少吳氏和杜氏曾在同一座爐城幹活。周海生那封信未必是假的。」
「人是真的,話不一定全真。」
鄭有德把銅牌放回去,只挑了三塊帶不同坊名的,讓白露包好。
整箱太重,我們帶不動。
就在這時,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喊聲。
「獨臂鄭!」
是陳把頭。
聲音從左後方傳來,隔得不算遠。
鄭有德讓張西武回一聲。
張西武只喊了一個句:「在!」
回聲在屋頂撞了幾次。
緊接著,陳把頭的聲音又從右前方響起。
「找到路了!」
馬二愣住了。
「他會鑽牆?」
我側耳聽了一會兒。
兩個方向都有餘聲,但最先傳來的地方判斷不出來。
這裡的石屋、巷口和岩壁太多,聲音沿著不同通道繞,近處可能聽著遠,背後的人也可能像在前面。
鄭有德沒有跟著聲音走。
他看了眼表。
「快到半個鐘頭了,回南坊牌。」
我們按原路返回。
前兩個記號都在。
走過第三個岔口後,牆上的記號沒了。
張西武立刻停下。
「路錯了。」
馬二往後指:「剛才就從這邊來的。」
我看了眼地上的車轍,進來時車轍在我們左邊,現在卻在右邊。
「咱們轉過一次方向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馬二說道,「一路沒拐大彎。」
白露蹲下去看排水溝,裡面的薄水正朝我們身後流。
「這裡有坡,我們感覺不到。」
鄭有德取出線繩,剛要往牆上系,遠處突然響起一陣雜亂腳步。
聲音很近。
還有金屬撞擊和幾句聽不清的話。
追進來的人到了爐城。
鄭有德當即改變主意。
「西武、白露跟我走。九峰、馬二進右邊兩間屋,把銅牌藏一半。阿普守路口。聽見三聲敲牆就出來,別喊。」
我和馬二抱著銅牌箱鑽進右側石屋。
屋裡還有一道窄門,門後堆著碎陶缸,我們把完整銅牌分別包好,塞進甲袋夾層,又挑了幾塊沒有字的廢牌放回箱子。
剛收好,外面傳來三聲響。
當、當、當。
我和馬二立即出去。
巷子裡沒人。
「把頭?」
沒人應,阿普也不見了。
馬二朝左邊跑了幾步,壓著聲音喊:「鐵拳!」
回聲從前面傳來。
「拳……拳……」
只有最後一句話。
我看向石屋門口。
我們進來前,鄭有德在門框上劃了一個三角,現在那道三角還在,說明屋子沒錯。
可外面的路,和剛才不一樣。
原先左側是一堵塌牆!
此時卻多出一條窄巷。
倒不是牆會動,而是剛才有人站在巷口,又有一根石柱擋住了手電,我們根本沒發現後面有路。
「先回南坊牌。」我說。
「你知道在哪兒?」
「不知道也得找。」
我倆順著車轍走了十多分鐘,經過一口乾井,又穿過兩排住屋。
前方出現石牌。
馬二一喜,跑過去照。
牌上刻的不是南坊。
是西坊。
他罵了一句。
西坊地上散著很多銅渣,牆邊立著幾排石模,我倆在一間屋裡找到七把銅刀,兩隻帶鉤,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獸面銅扣。
馬二盯著東西沒動。
「拿不拿?」
「拿小的。」
他把獸面銅扣包上,銅刀只拿了一把完整的。
換作以前,他恨不得把石模也背走,現在甲袋裡裝著十二件器物,他每走一段就摸一下袋口,生怕磕壞。
繼續找路。
走出西坊後,四周越來越靜。
沒有鄭有德的聲音,也沒有陳把頭、河南幫和追兵的動靜,幾十個人進了一座地下城,卻像全都沒了。
我用傘兵刀在牆上刻了一個九,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鐘,同樣的九又出現在牆上。
馬二盯著字看了半天。
「你剛才刻左邊。」
「是左邊。」
我摸了摸刀痕。
是我刻的,最後一筆收得深,這是我的習慣。
我們又繞回來了。
可剛才一路只向前走,沒經過明顯轉角。
我抬頭看屋頂,又看兩側巷牆。
這裡的每一道牆都不是直的,單看一段不明顯,連續走幾段,人會慢偏轉,加上巷口寬窄變化,我們一直在圍著某個中心打圈。
之前上面地下奇門只是一條路。
這座爐城,可能整座都是。
「白露說五行分坊。南、北、東、西加中間,巷子按五坊排。咱們從南坊走到西坊,方向一直在偏。」
馬二問:「能破不?」
「暫時不能。」
「你說得倒挺誠實。」
「我騙你有路,你敢走?」
「不敢。」
我們正說著,前面忽然傳來小孩哭聲。
嗚哇!
聲音又細又長,從黑暗裡斷續傳來。
馬二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九峰,你聽見沒有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這下面有孩子?」
「有個屁。」
哭聲又響了一次。
這回更近。
我和馬二一前一後走進旁邊水坊,地面開始發濕,排水溝里有活水,最深處是一口方形蓄水池,池邊全是青苔。
手電剛照過去,一顆扁平的大腦袋從水裡抬了起來。
灰白色的,嘴寬得嚇人,四條短腿貼著池壁。
它又叫了一聲。
跟嬰兒哭差不多。
「娃魚。」我說。
馬二鬆了口氣,接著又罵:「這玩意兒長得比我娘養的豬還肥。」
池裡那條至少一米長。
山海經里記過一種人魚,說它長著四足,叫聲像嬰兒。
後人常把它解釋成大鯢,也就是娃魚。
過去山民夜裡在溪谷聽見孩子哭,不敢靠近,很多水鬼和山精的故事就是這麼來的。
這東西眼神不好,咬合力卻不小。
馬二想看看池邊有沒有銅器,剛往前邁一步,那條大鯢突然撲出半個身子,寬嘴擦著他鞋尖合上。
啪!
馬二向後跳,甲袋差點撞牆。
「草!吃肉的!」
「它也沒說吃素。」
池水後面連著一條暗渠,娃魚不可能活兩千年,它是順地下水進來的。
也就是說,水坊仍與外界河道相通。
我正要查看暗渠。
右側忽然亮起一道手電光。
馬二轉身掄起撬棍。
我剛拔出傘兵刀,一把短刀已經從後面貼住了我的脖子。
我慢慢轉頭。
這人身上全是水,呼吸很急,短髮貼在耳側,灰色風衣被撕開了一條口子。
這人盯著我,先笑了一下。
「陸九峰。」
「那筆帳,我還沒跟你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