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敢動。
因為來的人,是陳落芸。
刀貼著我脖子。
同時,馬二的撬棍也頂住了她後腰。
三個人誰都沒動。
水池裡的娃魚又叫了一聲,聲音貼著石壁傳出去,遠處馬上又響起一聲,聽著真像有兩個孩子在黑暗裡對著哭。
我看著陳落芸。
「你先把刀拿開。」
「你先讓他把棍子放下。」
馬二說道:「那不行。你這娘們翻臉比翻書快,我要放下,你一刀給九峰放血怎麼辦?」
陳落芸手腕往裡壓了壓,刀刃碰破了我脖子上的皮。
不疼,但有一點涼。
「他在我手裡,你沒資格講條件。」
馬二沒回話,撬棍也往前送了一寸。
陳落芸腰後的風衣隨即陷了進去。
「你也在他手裡。」我說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「你比岳陽那時候有長進。」
「你還是老樣子,見面先動刀。」
「我跟你有什麼話好說?」
「那你剛才應該直接割,沒割就是有話。」
陳落芸臉上的笑淡了。
我賭對了。
她獨自出現在爐城水坊,衣服濕透,右邊袖口還沾著泥,說明她不只是迷了路,還鑽過積水的窄地方。
她要真有把握出去,根本不會跟我廢話。
陳落芸慢慢鬆開手。
我向前走了兩步,馬二仍沒收棍。
她回頭看著馬二。
「還頂?」
「你把刀收了。」
陳落芸將短刀反手插回腰後的皮鞘。
馬二這才退開。
我摸了摸脖子,手指上有一點血,傷口不深,陳落芸下手有分寸,她不是不想殺我,是現在殺了我沒好處。
這女人從來不為痛快做事。
陳落芸看了一眼水池,又看向我背後的包。
「你背的什麼?」
「鍋。」
「哪家的鍋需要用兩層棉衣包?」
「怕磕的鍋。」
她抬手就想摸。
馬二橫過撬棍。
「哎,過分了。男人的包不能亂摸,這點規矩你都不懂?」
陳落芸看著我:「秦鼎?」
我心裡一沉。
她居然知道秦鼎。
這件事傳得太快,周海生敲牆報信時,不只告訴了外面怎麼開門,恐怕連內窯出了什麼都傳了出去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我問。
「進來以前,周海生的人說過一句,杜氏窯里有咸陽爐。」
「他的人?」
「李先生的人。」
水坊里安靜下來。
陳落芸靠著池邊石牆,把濕透的短髮往後抹了一下。
「陸九峰,你是不是以為我們長樂幫投了香江人?」
「不是以為。我猜你們已經談好了。」
「說說。」
「李先生在珠江口放出長柄器,讓你們截。長樂幫以為拿到了水路傳下來的招牌,後來發現東西不對。你們不想白忙,又怕香江人借假貨壞你們名聲,只能回頭找他。李先生就開條件,讓你們跟著進涼山。事成以後,他把真的長柄器給你們。」
陳落芸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從衣服內袋摸出一個銀色打火機,甩了兩下……進了水沒著。
馬二說道: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想抽菸?」
「我不抽菸。」
陳落芸把打火機扔給我。
上面刻著一艘帆船,底下還有三個英文字母。
上次在長沙見過李先生手下的人用過,他們用的煙盒、皮帶扣和這個打火機上都有一樣的帆船標記。
不是幫會標誌,更像某家香江船運公司的商標。
「這是進山前給我的聯絡信物。」陳落芸說,「你猜得差不多。我們截到的長柄器是假的。」
馬二怔了下。
「假的?九峰不是說真的?」
陳落芸轉頭盯著我。
我咳了一聲。
「我是說形制和火紋對得上,沒親眼看東西。」
「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她冷聲道。
「隔著電話,我還能鑽到長沙幫你掌眼?」
陳落芸向前一步。
「所以你是蒙的?」
這事其實不複雜。
當時周海生說,長柄器在珠江口外被長樂幫截了,陳落芸又一直追著問真假,我就猜那東西對長樂幫很重要。
我那通電話就是為了蒙對錯!
蒙對了,陳落芸欠我一份情,蒙錯了,她只會覺得我消息有誤,我既沒收錢,也沒看貨,怎麼都找不到我頭上。
這種話在古玩圈很多。
買家拿張糊照片問你東西真不真,真正會說話的人不會說真,也不會說假,只說皮殼看著順,款識有老氣,有上手的必要。
東西最後是真的,他眼力好,東西是假的,他也能說沒上手不作數。
嘴上留一道門,出事才有地方跑。
我把打火機還給陳落芸。
「我那是提醒,不是鑑定。」
「陸九峰,你臉皮越來越厚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我沒誇你。」
「聽出來了。」
馬二在旁邊憋了半天,最後還是沒忍住,背過身笑了一聲。
陳落芸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想踹他,我估計還想把他按進娃魚池裡餵魚。
她冷著臉說道:「假的長柄器,外形、尺寸和火紋都對。問題出在柄里。長樂幫里有個老水手見過傳下來的圖譜,真器彎頭裡應該有一條水槽,遇水能發聲。那件東西只有實心銅柄。」
「李先生承認了?」
「他沒必要不承認。他就是想看長樂幫有沒有人認得出來。」
我明白了。
那不是騙貨,是試人。
李先生先放一件高仿信物,讓長樂幫去搶,搶到後認不出真假,說明這幫人只剩名頭,不配合作。
認出來了,才證明長樂幫手裡還有舊水路的傳承。
這做法很狂,也很有效。
「一個星期前,他的人找到我。條件跟你說的一樣。幫他進石門溝,找到杜氏留下的其餘東西,長柄真器到時候歸長樂幫,其他東西我們不碰。」
馬二說道:「鬼才信他。」
「我也不信。」
「那你還來?」
「假的都在他手裡,真的還能在你手裡?」
馬二被問住了。
江湖合作很少因為信任,大多因為雙方都拿著對方想要的東西。
我問她:「你帶了多少人?」
「四個。」
「李先生呢?」
「他沒來。」
陳落芸說道:「領頭的叫梁照,戴頂黑帽子。我們從內窯下石階,到了地下城入口還是一起的。進來後聽見三撥喊聲,梁照說分頭找人。轉過兩排石屋,人就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