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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回聲

2026-08-06 10:28:05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你的人也沒了?」

  「一個都沒跟上。」

  「你們沒留繩?」

  陳落芸看著我不說話。

  顯然留了。

  只不過繩子沒管用。

  這座爐城和上面的迴廊不一樣,上面是一條路藏著幾條岔道,只要繩子不斷,人就能順著繩子退回去。

  爐城裡的石柱和巷口太多,繩子拖過牆角會改變方向,還可能從另一條近路橫穿回來。

  一條繩子如果繞成了圈,跟著它走,只會更快回到原處。

  「你怎麼到水坊的?」我問。

  「順水溝走。」

  「走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快一個鐘頭。」

  馬二指著身後的池子:「我們也是順水來的。」

  話罷,三個人同時沒說話。

  

  順水並沒有把我們帶出去,它把我們都帶到了這口池子。

  我走到暗渠邊,俯身聽了聽,水從石孔後流進來,在池中打了一個旋,又從左下角的窄溝排走。

  兩邊都有水聲,進水聲急,出水聲低。

  這口池子不是排水池,是分水池。

  地下工坊用水,不可能只挖一條溝,洗礦要水,降溫要水,和泥做范也要水。

  水從北渠引入爐城,在水坊蓄起來,再分去各坊,人順著任意一條支溝走,最後都有可能回到這裡。

  「不能再順水了。」我說。

  陳落芸問:「你知道路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什麼廢話?」

  「但我知道哪條不是路。」

  「呵呵,本事真大。」

  「還行!比拿刀問路強一點。」

  陳落芸手又摸向腰後。

  馬二趕緊站到中間。

  「行了行了,都是一個鍋里的。先出去,出去以後你倆找個地方單練,我賣票。」

  我沒再招惹她。

  離開蓄水池,陳落芸走中間,我和馬二一前一後,她不放心我們,我們也不放心她,這樣誰都不能突然轉身下手。

  走出水坊不到百步,前方傳來白露的聲音。

  「九峰!」

  聲音很清楚。

  我馬上停住。

  馬二張嘴要回,被我一把捂住。

  「聽。」

  幾秒後,白露又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九峰!」

  兩個字的高低、長短,跟第一次一模一樣。

  活人連喊兩次,很難連換氣聲都一樣。

  陳落芸低聲問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回聲。」

  「回聲會隔這麼久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爐城裡有水、有空屋,還有粗細不同的礦道,聲音鑽進長通道,撞上遠處石壁再返回來,能比原聲晚好幾秒。

  有些封閉礦井甚至會出現三次、四次回聲,每次方向都不同。

  早年礦上有種說法,井下聽見熟人叫名字,千萬別答。

  老人說那是死在井裡的人找替身。

  我不信這個。

  真正危險的是,你聽見有人在左邊喊,追過去,聲音下一次從右邊出來。

  人在黑暗裡一急,很快就會偏離主巷。

  過去煤礦出事故,救援隊找人時很少只靠喊話,他們會敲管道,按固定次數傳信,因為人聲太容易被風道帶偏。

  「白露第一次喊的時候,聲音可能在半刻鐘前。她現在不一定還在那裡。」

  馬二扒開我的手。

  「那也得找。」

  「找,但不能跟聲音。」

  「跟什麼?」

  我照向地面。


  幾道車轍從巷子裡穿過。

  水坊附近潮,車轍中的泥還保留著深淺差別,左邊一道淺,右邊一道深,到了轉彎處,外側車轍壓得更寬。

  我蹲下摸了一把。

  「跟車走。」

  陳落芸問:「車能帶你出去?」

  「爐城裡幾百人,每天要運礦、運炭、運糧。巷子能拿來困外人,不能把自己人也困死。古人不靠認牆,他們認車道、坊牌和地上的料。」

  馬二恍然道:「就跟商隊認駱駝糞一樣?」

  「差不多,不過你這個說法噁心了點。」

  我用刀撬起車轍邊一塊碎料。

  一面發綠,一面帶黑。

  綠色是銅礦,黑色是炭。

  這裡既不是單純進礦的路,也不是單純送炭的路,而是兩種車都走過的主道。

  我們沿著較深的車轍前進。

  前兩處岔口都有銅渣,第三處開始出現碎陶片,越往前,陶片越多,路面也更平。

  白露推測過,五坊不是只按方位分,而是按活計分,水坊管水,西坊近礦,南坊有爐,中間區域很可能管分料、記工和發放東西。

  所有車都得經過中間。

  找到中坊,才可能找到進出爐城的總路。

  走了大概一刻鐘,陳落芸忽然抓住我的背包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我剛要問,她抬手照向頭頂。

  洞頂垂著幾根爛木頭,其中一根裂開了,細沙正在往下漏。

  這種木頭叫頂木。

  老礦井裡常用整根松木撐頂,木頭受壓之前會先裂,礦工把那聲音叫木頭說話。

  聽見一下不用怕,連續響三下就要跑。

  因為第一下是木纖維斷,第二下是頂板沉,第三下之後,留給人的時間可能只有幾口氣。

  我們頭頂這根沒出聲,是因為早爛空了。

  真正受力的是旁邊一塊斜岩。

  陳落芸剛鬆開我,斜岩後面便傳來咔的一聲。

  「快跑!」

  我們轉身就跑。

  身後先掉下碎石,接著整片頂土壓了下來,陳落芸腳下一滑,半條腿陷進車轍。

  馬二回身抓住她衣領,我拉住馬二的腰帶,三個人一起向後摔。

  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在陳落芸剛才的位置。

  灰塵一下灌滿巷子。

  我趴在地上嘴裡全是土,背後的銅鼎撞了一下,悶響很實。

  我趕緊翻身去摸。

  棉衣外層磨破一處,裡面的鼎沒裂。

  馬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,還不忘罵:「你先摸自己!東西沒碎,你肺快碎了!」

  陳落芸坐在地上,右腳鞋被石頭刮掉一半,她把鞋拽回來,低頭檢查著腳踝。

  「能走嗎?」我問。

  「不能走你背我?」

  「讓馬二背。」

  「憑啥?」馬二問。

  「你剛才都救了,救人救到底。」

  馬二臉一下黑了。

  陳落芸站起來試了兩步,好在腳踝只是擦傷,沒有扭到。

  她看了看馬二。

  「算我……不對!扯平了!」

  馬二拍著衣服上的灰。

  「別,一碼歸一碼。岳陽那一腳你要想還,踹九峰,是他出的主意。」

  我差點給他一腳。

  塌方堵住了後路,主車道也被埋了一半,好處是梁照的人就算追到附近,短時間也過不來,壞處是我們只能繼續向前。

  再走不遠,地面出現了大片白灰。

  陳落芸剛跨進去,我就把她拽了回來。

  「別走低處。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你沒覺得胸口悶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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