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水坊蓄水池連著暗渠,水渠走北,排出的水是活的。有活水就有出路,爐城不走回頭路,它一定有廢料口和舊風道。」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:「南坊那段,老貓不是走丟了。是我讓他沿水渠往北摸。」
我這才把前後的事全串起來。
老貓發現周海生敲牆引人後,就已經打算伺機出去了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。
是鄭有德早就留好的後手。
布局的人有個習慣,從來不把退路掛在嘴上,因為你說出來的路,往往先被別人堵死。
周海生看向糧道。
那裡只有火燒過後的黑煙。
「吳斌進不來的。」
「他做礦好多年了……」鄭有德劃著名火柴點上了煙:「你拿煤油堵礦老闆的路,是不是太看不起他了?」
菸頭亮起。
同一時間,地下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。
不是塌方。
是很多人在同時在走路。
礦場裡的人都停了半拍。
那是礦燈。
最前面幾個人披著濕氈布,手裡提著乾粉滅火器,後頭的人戴安全帽,拿短鎬、鋼釺和礦上常用的長木棍。
一個。
五個。
十個。
燈還在增加。
陳把頭往後退,剛退到側巷,那邊也亮起十幾盞礦燈。
兩頭都被堵了。
至少進來三十多人。
領頭的男人穿深色外套,手腕上纏著舊崖柏串,他從燒黑的糧道里走出來,鞋底踩滅最後一點火。
吳斌。
身旁還有一個黑瘦男人。
穿著灰夾克,左手小指少了一截,袖口抬起時,腕骨上露出一圈蛇藤紋。
我們在去昆明的火車上見過他。
岩松。
原來在火車上跟到貴陽的那個人,真是吳斌放在我們身後的眼睛。
梁照的人想退。
岩松貼著石柱一轉,身體壓得很低,他沒出拳,只用手背搭住其中一人手肘,腳尖從對方腳後跟一勾!
那人還沒轉過身,臉已經撞在了牆上。
另一個剛摸向腰間,岩鬆手里的短繩繞過他手腕,往下一壓,那人的刀連鞘掉地。
他的招式不像北方打架,也不像張西武那種部隊裡的擒拿。
更像山里人背貨時過窄崖。
身體不離牆,腳不離地,手永遠先找能借力的地方。
吳斌連看都沒看倒下的人。
他走進礦場中央,先看鄭有德,又看我背後的背包,最後把目光落在周海生臉上。
「李先生。」
吳斌摘下手串,慢纏在掌心。
「香江的船開到涼山來了。」
「你問過我沒有?」
三十多盞礦燈同時抬高。
白光鋪滿整座分礦場。
吳斌身後的人封死五條巷道,鋼釺齊頓地。
咚!
吳斌抬起手,只說了兩句話。
「封住。」
「一個都別走。」
礦燈從五條巷道照進來以後,分礦場裡沒人再敢亂動。
吳斌帶來的人不全是打手。
有些是他礦上的護礦隊,戴塑料安全帽,手裡拿著鋼釺和洋鎬。
還有七八個人穿練功服,褲腿纏得很緊,站姿和普通礦工不一樣,他們進來以後不看地上的銅器,只看人的肩膀和腰。
領他們進來的正是恩格。
張西武的老班長。
恩格穿著一件黑色夾克,頭髮剃得很短,他往場中一掃,看見張西武被幾根濕纜繩纏著,臉馬上沉了。
「誰綁的?」
陳落芸身邊那個老水手往前一步。
「長樂幫辦事。」
恩格走過去,抓住纜繩往外一擰。
那根浸過水、拇指粗細的纜繩在他掌中繃得筆直。
「鬆開。」
老水手沒有松。
恩格也沒再說第二遍,左腳踩住繩頭,右手往回一帶,老水手整個人被扯得撲向石柱。
旁邊兩名長樂幫成員同時衝上去,一個用短棍掃腿,一個從側面抱腰。
恩格身後幾人也動了。
沒有喊。
一人接短棍,一人扣手肘,還有一人從後面托住對方下巴,直接把人按在了石台邊。
老胡也來了。
他鑽出糧道時,肩上背著一卷濕氈布,臉被煙燻得發黑,可看到張西武背上挨出的血印,張口便罵了一句,然後衝上去幫著解繩。
「沒事。」
「這叫沒事?」老胡扯開最後一根繩,「再晚來一會兒,人家都拿你當年豬捆了。」
張西武活動了一下左肩。
轉頭看向梁照。
梁照剛才打他最重。
可梁照沒退,右手卻慢摸向腰間。
吳斌抬起手。
「都別動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場中卻真的靜了。
這就是地頭蛇和外來人的差別。
外來人靠名頭,靠心狠,靠手底下幾個人賣命,而吳斌不一樣,他在涼山開礦、跑運輸、包山路,附近哪個村有多少青壯,哪個路口能進車,哪個帽子所有熟人,他心裡都有數。
在別處,他也只是個有錢老闆。
但那時候在西昌這一帶,他說封路,路就真能封。
吳斌走到石台前,先看了看陳把頭斷掉的獵槍,又掃了一眼長樂幫和梁照的人。
「我只說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這裡是涼山。你們進來沒跟我打招呼,我不追。」
「第二,鄭把頭答應過,所有東西我拿三成。這個帳認不認?」
鄭有德把煙夾在指間。
「認。」
吳斌點頭,又看向周海生。
「第三,誰在我的礦道放火,自己站出來。」
周海生把臥牛折刀合上。
「這不是你的礦。」
「現在是了。」
「漢代的礦,你姓吳?」
吳斌看著他:「你姓得多,就是你的?」
馬二沒忍住,噗地笑出聲。
周海生右邊那隻半眯的眼睛緩睜開。
吳斌接著說道:「鼎放在陸九峰身上。麻袋裡的東西和帶字的全擺石台上。人先出去,貨到了外面再分。」
陳把頭馬上開口:「憑什麼?」
「憑我的人多。」
「江湖有江湖的規矩!」
「我開礦的時候,山里沒有江湖,只有礦界。」吳斌說道,「越界挖一鍬,斷一隻手。你要跟我講規矩,我就按礦上的講。」
陳把頭臉皮抽了兩下。
瘸老頭倒沒說話。
河南幫這次死了兩個人,丟了丙袋,還差點困死在水坊,他現在想的不是能不能多分,而是能不能活著把已經拿到的那份帶走。
陳落芸忽然說道:「吳老闆,這事跟長樂幫無關。我們只取長柄器。」
吳斌看向她:「東西在哪兒?」
陳落芸盯住周海生,而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截帶水鳴槽的銅管。
「鼎給我,長柄器自然歸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