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有德說完,屋裡瞬間安靜。
官渡夜裡有運菜的拖拉機經過,柴油機響得窗戶都在抖。
老貓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,給每個人倒了半碗水,他嗓門一向大,那晚卻連壺底碰桌子都很輕。
馬二坐在鄭有德對面。
「我爹是把頭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他憑啥帶人下去?」
「因為他聽見了。」
我下意識看向鄭有德。
這句話,在我們這一行里有很多意思!能聽土,能聽牆,能聽棺材裡的空響,也能聽山腹里的水脈。
可鄭有德說的那個聽見,顯然不是這些。
只見把頭夾起碗邊那根紅梅煙,菸灰已經垂下來一截。
「那是光緒年間留下的一處老口子,在山西臨汾往南,曲沃和絳縣交界的紫金山里。具體地方我不說了。那地方現在修了路,山也讓人挖過,再說沒有意義。」
二十多年前,馬天生替人修窯洞,在一面舊土崖後聽見過哭聲。
不是女人哭,也不是野貓叫。
每天後半夜子時以後,土裡會響三次,第一聲遠,第二聲近,第三聲就在耳邊。
村里老人說,紫金山下面壓著一座沒有封土的皇陵,墓主人活著沒當成皇帝,死後卻按皇帝的規制下葬。
每逢陰年陰月,墓里就有人點名。
誰應,誰死。
馬天生不信這個,拿一根燒火棍敲了三夜,最後聽出哭聲後面有水音,水音下面還有一層空腔。
他沒敢自己動,去太原請了李牧之。
鄭有德說到這個名字時,老貓忽然抬頭。
「北派炮神?」
「是他。」
李牧之在當年的北派很有名,此人不是軍伍出身,卻能把硝銨、木屑和柴油配得比礦上的藥還穩。
把頭說他聽雷也厲害,點一根藥捻,光聽山體回聲,就能大概判斷後面是實土、磚牆還是空洞。
老一輩下大墓,炸藥不是越多越好。
藥量小了開不了牆,藥量大了墓頂和人也會一起下來。
真正會放炮的人,會先打一個指頭粗的探眼,塞少量藥試響,再按回聲加藥。
孫殿英炸東陵靠的是軍隊和炮,江湖土工沒那條件,一包藥用錯,全鍋人都得埋進去。
所以李牧之的名號,不是吹出來的。
那次一共去了七個人。
帶隊的是李牧之。
土工是馬天生和鄭有德。
剩下四個也都有名號。
會開鎖的陶三指,專看漢磚和墓頂的謝瓦匠,能在山裡三天不留腳印的杜七,還有一個懂屍毒和草藥的孫郎中。
我聽得後背發涼。
這些名字,我在安西聽老攤主提過兩個。陶三指據說能隔著棺蓋聽出鎖簧位置,後來突然沒了消息。
杜七更邪乎,有人說他死在甘肅,也有人說他去了緬甸。
原來,他們都進了晉南那座墓。
鄭有德道:「那不是普通墓。」
馬二問:「誰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白露問道:「墓道形制呢?」
「前段是西漢崖墓,後段不是。」
白露皺眉:「一座墓里有兩種規制?」
「像是漢代的人挖到了一座更早的墓,又把前後兩處接到了一起。前室有黃腸石,側室卻用了整塊柏木。地磚下面埋著銅管,風一過,牆裡就有人哭。」
我明白了馬天生聽見的哭聲。
古墓里會響,不一定有鬼。
銅管、陶哨、空磚都能借風發聲,過去有人把這種東西叫鎮墓嘯,也有人說是防盜機關。
聲音白天不明顯,夜裡山風倒灌,隔著幾十丈土傳出去,就成了哭聲。
可鄭有德接下來的話,讓我沒法繼續往機關上想。
他們從一條漢代盜洞進去,前兩天很順,陶三指開了三道銅鎖,謝瓦匠拆掉券頂邊磚,杜七在耳室找到十幾個木俑。
第三天,他們進到後室,見到一口豎著放的棺材。
棺材沒有底。
一具穿黑衣的屍體站在裡面,腳下釘著兩根青銅釘。
白露問:「屍體保存得好嗎?」
鄭有德看了她一眼。
「臉是軟的……」
屋裡一下又沒聲了。
千年屍體不爛,並不算絕無可能。
長沙馬王堆的辛追夫人出土時,皮膚仍有彈性,關節還能活動,古墓的溫度、濕度、棺液和密封條件碰巧合適,確實能保存屍身。
可站著的屍體,臉還是軟的,從我入行以來都沒聽說過。
我忍不住問:「把頭,那是不是粽子?」
「行里有人這麼叫。」
「真會動?」
鄭有德沉默片刻。
「九峰,墓里有些東西,能不分真假就別分。你看見它不動,繞過去。看見它動,更要繞過去。」
馬二緊跟著問:「把頭,到底動沒動?」
「動了。」
鄭有德只說了這倆字。
後面陶三指最先死。
他以為銅釘是鎮物,想拔下來看看,第一根剛松,豎棺里的屍體便往前倒,陶三指伸手去擋,屍體兩隻胳膊夾住了他的脖子。
李牧之和馬天生一起撬,沒撬開。
那東西的關節不像活人,也不像僵死的屍體,胳膊能彎,但彎過去以後便鎖死,陶三指的喉骨當場斷了。
孫郎中拿雄黃酒潑過去,屍體臉上冒出白煙,嘴卻張開了。
謝瓦匠離得最近,被它咬住半邊臉。
「等等。」我打斷鄭有德,「死屍怎麼咬人?」
「我說了,它動了。」
「靠啥動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後來很多年,我查過一些資料。
古墓里有一種屍體,筋膜脫水以後會收縮,遇溫度和濕度變化,手腳確實可能改變位置。
還有些屍身腹內積氣,翻動時能出聲,甚至能突然坐起。
可這些解釋不了陶三指的脖子,也解釋不了謝瓦匠臉上的牙印。
千年都難碰一回的東西,鄭有德不願多說,我們也不敢再問。
那天墓里死了三個人。
陶三指死在豎棺前,謝瓦匠被咬後發瘋,撞進銅管井摔斷了脖子。
孫郎中想用火燒屍,黑衣上卻滲出一層油,火順著地磚下的銅管竄進耳室,把杜七燒成了重傷。
李牧之看出墓室保不住了。
讓馬天生背杜七,鄭有德在前面清路,自己留下配藥,他要炸斷後室的過梁,把那東西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