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二眼珠子瞬間紅了,脖子上的青筋直冒,破口大罵:「媽的!又是那種破藥水味鬧的幻聽!二爺我劈了這破牆!」
他舉起洛陽鏟的鏟柄,作勢就要往旁邊的磚牆上砸。
「別動!」我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另一隻手把手電光壓低,掃向剛才聲音傳來的深處。
在水槽邊緣一塊凸起的青石上,落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我湊過去聞了聞,是火柴梗燒完留下的火灰。
灰還是鬆散的,沒被水汽完全打濕。
這說明不一定全是幻覺!不久前,真的有人在這裡待過,而且還點過火柴!
但我心裡清楚,那人絕對不是譚辣椒,要麼是有人故意學她的聲音,要麼就是某種能模仿人聲的……活物。
夾層越往裡越寬,沒爬多遠,前面的路斷了。
一條黑漆漆的地下暗河橫在眼前。
這河水反常得很,水位極低,像一條貼著墓底爬行的黑蛇。
水面上浮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花,偶爾還能看到幾塊白森森的碎骨頭在打著旋兒,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。
馬二把鏟柄探進水裡戳了戳,臉色變了:「峰子,不對勁。這河底不是爛泥,是硬的,鋪了打磨過的青石板!」
我一聽,心裡就有數了。
老輩人修大墓,最怕的就是地下水,一旦水倒灌,棺槨全得泡爛。
所以一般都會避開水脈,或者修盲溝排水,但如果這墓主人非要利用地下水來做水力機關,那就必須在河底鋪上一層嚴絲合縫的青石板。
道上管這叫「定水床」。
修定水床是個手藝活,得先在枯水期截流,用摻了糯米汁和桐油的三合土打底,再把打磨平整的石板一塊塊嵌進去。
一是為了防止泥沙淤積卡死齒輪,二是為了控制水流的走向和流速。
能在這高原地下修出定水床的,絕對是懂風水和機關的漢人工匠,藏區本地人根本沒這個手藝。
這說明,貢嘎多吉墓里絕對有杜家先人的手筆。
「看那邊。」我用手電晃了晃。
暗河中央的水面上,不偏不倚地漂著一口小木棺。棺材不大也就一米多長,外面包著一層生鏽的鐵皮。
「過去看看。」我扯下背包上的細繩,打了個死結用力一甩,繩圈穩穩套住了木棺邊緣凸起的一個鐵角。
我和馬二合力,一點點把木棺拖到了岸邊。
馬二抽出鐵鍬,順著棺蓋的縫隙一別,棺蓋沒釘死,直接開了。
裡面沒有屍體。
只有一件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舊羊皮袍子、一枚缺了個角的銅牌,還有三根已經發黑的粗蠟條。
我拿起那枚銅牌,入手極沉,邊緣綠鏽斑駁,腦子裡突然閃過之前給我們整理資料時說的話:「杜家的火紋,是有排列規律的,三道火紋必定向心……」
我趕緊從兜里掏出剛才在外面爛泥里撿到的那半截杜家短刀,將刀柄的火紋和銅牌的缺角對在一起。
嚴絲合縫!
我翻過銅牌,借著手電光一看,背面竟然刻著一幅極簡的線條圖。
這是一張墓葬結構圖!
圖的正中央畫著一座靈塔,但在靈塔的位置上,被人用刀狠狠劃了個叉。
而一條隱秘的虛線,從靈塔下方繞了出去,指向了另一處。
虛線盡頭,用小篆刻著八個字:
「水眼之後,鐵門之前。」
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全明白了。
杜家當年把鬼藏佛送進來,可能就沒把它放在貢嘎多吉的靈塔里!鐵佛底座里的「真貨」,或許被他們藏在了墓下另一處隱秘的裝藏坑裡!
那三根黑蠟條,絕對是杜家人當年用來在水下標記或者封堵鎖眼用的防水蠟!
「轟!」
一聲悶響,夾層外面的青磚牆被硬生生撞開了。
「在那邊!我聞到血味了!殺了他們!」達瓦氣急敗壞的吼聲傳了過來。
「砰!」
一發火銃在封閉的夾層里炸響,鐵砂子打在青磚上,火星四濺。
巨大的槍聲在狹窄的水槽里來回折返,震得我耳膜一陣刺痛,腦子嗡嗡作響,根本分不清外面到底有幾個人。
「下水!」我大吼一聲。
馬二二話不說,撲通一聲扎進了黑水裡。
我捏滅手裡的火柴,跟著跳了下去。
水冷得刺骨,像是有無數把冰刀往骨頭縫裡鑽,我閉上眼睛,屏住呼吸,把耳朵死死貼在水面上。
人在絕境下,感官會被無限放大。
水流在動,很緩。
但我聽到了水底傳來的細微「嗡嗡」聲,那是水流經過金屬縫隙時產生的共振!
「左邊水底,有閘門!」我從水裡探出頭喊道。
馬二深吸了一口氣,猛地一個猛子扎了下去,我也跟著潛入水底。
在定水床平整的石板上,我摸到了一個巨大的生鐵環。
鐵環早就鏽死了,卡在石槽里紋絲不動。
馬二在水下吐出一串氣泡,雙臂肌肉瞬間暴起,死死抓住鐵環。
我游過去,踩住旁邊的石壁,雙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兩人借著水下的浮力和蹬腿的力氣,猛地往上一拉!
嘎吱一聲!
原本低緩的暗河水面,突然像煮沸了一樣翻滾起來。
水位瞬間暴漲,一股巨大的水流從上游的暗道里洶湧而出,直接倒灌進我們所在的夾層。
「啊……」
外面傳來夏日哇人驚恐的慘叫聲。
水流太猛,直接把剛鑽進夾層的幾個漢子沖得人仰馬翻,火銃全掉進了水裡。
水流的衝擊力太大,我和馬二根本穩不住身子,直接被暗河卷著往下游衝去。
在水裡不知道翻了多少個跟頭,肺里的氧氣快要耗盡的時候,「砰」的一聲,我後背重重撞在了一塊硬石板上,整個人被衝出了水面。
我趴在地上,劇烈地咳嗽著,吐出兩口帶著腥臭味的黑水。
馬二也從水裡爬了出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背上的骨頭包袱。
我緩了口氣,打亮了手電。
這是一座低矮的石室,四面都是糙石壘砌的牆壁,地面上全是水漬。
手電光掃向石室中央,我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石室正中間,孤零零地立著一尊沒有頭的泥塑護法像,泥塑表面斑駁不堪,不知道在這地底下待了幾百年。
但讓我頭皮炸開的是,這尊古老的泥塑胸口,竟然端端正正地貼著一張嶄新的黃紙。
紙上的硃砂鮮紅刺眼,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個大字:
「佛已被取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