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後面安靜了幾秒,那個川西口音再次響起:「扔過來。」
「馬二,往後退。」我拍了拍馬二的肩膀,自己卻順著水底,悄無聲息地摸向了石室側面的石壁。
剛才我們在上面那個夾層里,拉開了一個生鐵環,把暗河的水放了進來。
我潛水的時候摸過那個石槽,這種定水床的水閘,通常是一個連通器原理。
上面放水,下面必然有一個控制水位的卡榫,用來防止石室被徹底淹沒。
我的手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飛快地摸索。
冷水已經淹到了膝蓋。
找到了!
在水面下半尺的地方,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方孔,裡面卡著一根生鏽的鐵條。
「扔!」我大吼一聲。
馬二胳膊一掄,把那半片銅片直接順著砸開的牆洞扔了進去。
牆後面立刻傳來一陣雜亂的水聲,顯然是有人撲過去搶銅片了。
就是現在!
我雙手死死摳住那根鐵條,雙腳蹬在石壁上,借著全身的力氣,猛地往外一拔。
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水底響起。
整個石室的地面猛地一震。
緊接著,暗河的水位不再是慢慢上漲,而是像決堤一樣,從石室頂部的幾個暗孔里狂噴而出!
「草!水閘開了!」牆後面傳來驚恐的叫罵聲。
水流的衝擊力太大,原本就被砸得鬆動的青磚牆「轟隆」一聲徹底倒塌,大量的黑水裹挾著碎石,直接把牆後面的四個人卷了進去。
那地方是個狹窄的泄洪道,水流一旦倒灌,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。
我死死抱住那尊無頭泥塑的底座,水流沖得我睜不開眼。
馬二把洛陽鏟卡在兩塊青石板的縫隙里,死死拽著我的衣服。
慘叫聲、水流的轟鳴聲混成一團。
大概過了半分鐘,水位漫到了胸口,水流的勢頭終於緩了下來,暗河的水通過泄洪道,排向了更深處的地下。
我大口喘著粗氣,吐出嘴裡的泥水,打亮了手電。
泄洪道那邊一片死寂,只有幾塊破木板在水面上打著旋。
那四個人被狂暴的水流直接卷進了地下暗河的深處,估計連骨頭都剩不下。
「媽的,夠狠。」馬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沖我豎了個大拇指。
我沒說話,手電光在水面上掃來掃去。
突然,我看到泄洪道邊緣的一塊凸起的石台上,趴著一個人。
那人半個身子泡在水裡,雙手死死摳著石縫,指甲都翻卷了,正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。
是他!那個穿布鞋的人!
我拔出傘兵刀,蹚著齊腰深的水走過去。
那人聽到動靜,猛地抬起頭。
他臉上蒙著一塊黑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,那眼神里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死寂。
他看到了我手裡的刀,沒有求饒,也沒有掙扎,只是慢慢鬆開了摳著石縫的手,任由身體往水裡滑。
「想死?沒那麼容易。」
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硬生生把他從水裡拖上了石台。
他力氣大得驚人,反手就要奪我的刀,馬二從後面撲上來,一膝蓋頂在他的後背上,直接把他死死壓在石板上。
「老實點!」馬二罵道。
我一把扯掉他臉上的黑布。
一張完全陌生的臉。
三十多歲,面色慘白,左邊臉頰上有一道很深的陳年刀疤。
不是唐胖子的人,不是關東會的人,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。
「你到底是誰?誰派你們來的?」我把傘兵刀抵在他的脖子上。
那人冷笑了一聲,閉上眼睛,一句話不說。
我皺了皺眉,目光順著他的脖子往下看。
突然,我的視線定格在他的手腕上。
他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衝鋒衣,但右手的袖口處,用粗線胡亂縫著一截布料,似乎是用來當護腕或者包紮傷口的。
那是一截舊帆布。
顏色發黃,邊緣磨損得很厲害,上面還沾著點點暗紅色的血跡。
我的心臟猛地抽緊了,呼吸瞬間停滯。
這布料的材質,這走線的針腳……我太熟悉了。
那是白露常年背在身上的那個舊帆布包的帶子!
「這東西哪來的?」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那人睜開眼,看著我暴怒的樣子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。
「死人身上的東西,你想要,自己去拿啊。」
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傘兵刀的刀尖瞬間刺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膚。
血珠冒了出來。
把頭帶著白露和張西武從側面暗門撤走,這才過去多久?白露的包帶怎麼會在這幫人手裡?
難道把頭他們……出事了?
那神秘人嘴角帶著詭異的笑,脖子上的血珠子順著刀刃往下滾。
馬二火氣「騰」地就上來了,揚起手裡的洛陽鏟就要往下砸:「草的,二爺先給你開個瓢!」
「留活口。」我一把按住馬二,反手一記手刀狠狠砍在神秘人後脖頸上。
這人眼睛一翻,軟綿綿地倒在青石板上。
我抽出背包上的細繩,三兩下把他雙手死死反綁在旁邊的石柱上。
這地方地勢高,暗河的水暫時淹不上來,至於他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造化。
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白露包上那截斷帶,根本沒心思跟他耗。
水越來越淺,腳下的定水床石板也變成了坑窪不平的自然岩壁。
以前老輩土工有句口訣,叫「水走急退,必有旱堂」,四川甘孜雀兒山這一帶的地下水系,受地熱和磁場影響,水流往往是一陣一陣的。
修活水坑的工匠必須留「生門」,只要水流突然變緩變淺,前方絕對有一處地勢極高的乾燥空腔,不然水壓倒灌,能把整個墓室頂翻。
馬二一邊走一邊喘粗氣,手裡的鏟子攥得死緊:「峰子,你說白露和把頭他們……那幫穿皮靴的孫子到底幹嘛的?」
「別瞎猜,跟緊我。」我壓著嗓子,其實手心全是汗。
往前摸了大概十幾分鐘,拐過一道石壁,前面突然亮起了一團昏黃的光。
還有一股子嗆鼻的煙味。
我貼著岩壁探出頭。
前面是個寬敞的旱洞石室,地面乾燥得連點青苔都沒有。
石室中央生著一堆火,燒的是藏區常見的干牛糞和松枝。
火堆邊上,圍坐著四個人。
我只看了一眼,腦子「嗡」地一聲,全身的血都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