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頭坐在最左邊,正在菸袋鍋子裡按菸絲,白露蹲在旁邊,低頭翻著那個舊帆布包,張西武抱著軍刺靠在石壁上。
而在最右邊的陰影里,盤腿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,手裡正滴溜溜地轉著兩枚獅子頭核桃。
老裴!寶雞的老裴!
人數、站位、火堆、甚至連老裴手裡盤核桃的動作,跟我倆之前在幻覺里看到的一模一樣!
我還沒反應過來,身後的馬二眼珠子瞬間紅透了。
「草你媽的!還有完沒完了!」
馬二嗓子直接破音了,根本不管這是哪,掄起手裡的洛陽鏟,像頭瘋牛一樣衝進石室,奔著鄭有德的腦門就劈了下去。
「馬二!別動!」我大喊一聲,想拉根本拉不住。
鏟刃帶著風聲呼嘯而下。
坐在地上的鄭有德連眼皮都沒抬,左邊空蕩蕩的袖管沒動,右手猛地往上一抬。
「當!」
火星子在火堆上方炸開。
把頭手裡那根烏木包銅的菸袋鍋子,硬生生架住了馬二劈下來的鏟刃。
馬二虎口震得發麻,鏟子差點脫手,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「你個癟犢子玩意兒,下斗不帶腦子?」把頭聲音不高,但透著一股子冷厲,「老子要是粽子,你現在早躺下了!」
話音剛落,白露已經竄了起來,一把揪住馬二的耳朵,用力擰了半圈:「你有病啊!一上來就發瘋!你給本小姐看清楚,真的和假的能一樣嗎!」
「哎喲臥槽!疼疼疼!撒手!」馬二疼得直咧嘴,手裡的鏟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張西武反應極快,在馬二衝進來的瞬間,就已經拔出軍刺擋在了把頭身前。
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我和馬二身上刮來刮去,標準的防守反擊姿態,只要馬二再動一下,他絕對會下死手。
他這人對事不對人,這是他在邊境輪戰留下的本能。
我快步走進石室,沒管馬二的慘叫,眼睛死死盯著這四個人。
幻覺是靠人的記憶和恐懼拼湊出來的,造不出人腦子裡沒有的細節。
我看向老裴。
手裡的核桃縫隙里,卡著一點新鮮的黃泥,這是在外面趕路剛沾上的。
我看向白露,她斜挎的那個舊帆布包,背帶底部確確實實少了一截,斷口處的線頭參差不齊,明顯是被利器割斷的。
我最後看向把頭。
他坐在火光下,左邊的袖管空空蕩蕩,用一根別針別在肩膀上,沒有長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左手。
全是真的。
我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,一屁股坐在火堆旁,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。
「咋回事啊峰子?」馬二捂著通紅的耳朵,蹲在我旁邊,眼神還有點發直,「剛才那幻覺……」
「沒事了,是真的。」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我轉頭看向老裴,又看了看把頭。
老裴怎麼會真的在這兒?
剛才在幻覺里,我之所以斷定那是假的,就是因為老裴出現的時間和地點根本不合理。
但現在,一個大活人真真切切地坐在我面前。
「裴爺,您這腿腳夠快的。」我摸出兜里被水泡軟的煙盒,抽出一根乾的咬在嘴裡,「雲南一別,我以為您老人家回了寶雞。」
老裴呵呵一笑,把手裡的核桃揣進兜里:「江湖人稱小陸爺!不錯!命挺大。其實我早就在馬尼干戈等你們了,順著杜家當年留的暗道下來的。」
我摸出火柴點菸,沒接他的茬。
順著暗道下來?
這地方連夏日哇部落那幫守墓人都摸不透,他一個寶雞來的老頭能自己找下來?
我看向把頭。
把頭正拿著一塊破布擦菸袋鍋子上的劃痕,一句話也沒說。
我瞬間全明白了。
把頭早就知道水府的存在,而且不僅知道,還提前安排了老裴在這條線上接應。
我們在這墓里拼死拼活找路,其實把頭心裡早就有了一張完整的地圖。
他瞞著我。他連馬二和白露都瞞著。
「把頭,外面那幫穿皮靴的,是長春會的人?」我吐了口煙圈,直接問道。
把頭擦菸袋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我:「嗯。少派的人,來搶東西的。」
「他們搶了白露的包帶。」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白露在旁邊插嘴:「剛才在上面甬道,突然塌方,包帶被石頭卡住了,我割斷了才跑出來。那幫人可能撿去了。」
我沒接白露的話,把神秘人的事說了:「我剛才在水府外頭綁了一個。他們手裡拿著白露的包帶,想引我們上鉤。」
把頭眼神一冷:「沒殺?」
「沒。」
「留著是個禍害。」把頭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緊接著,把頭放下菸袋,從地上站了起來:「九峰啊,有些事,現在知道對你沒好處。你只要記住,我帶你們下來,就一定會把你們活著帶出去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行了。」鄭有德看向眾人,眼神深邃道:「人齊了!鬼藏佛,也該換個地方了。」
把頭這話一出口,旱洞裡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我靠在火堆邊上,一邊抽著那根被水汽漚得發軟的煙,一邊看著老裴。
老裴嘿嘿乾笑兩聲,把手裡的獅子頭核桃揣進兜里,伸手扯開了地上那塊沾滿泥水的破帆布。
帆布一掀開,一尊黑乎乎的鐵塔露了出來。
這玩意兒我之前沒好好看過,但現在擺在面前仔細看去,那種陰沉沉的壓迫感完全不一樣。
鐵塔大概一尺來高,通體黑鐵鑄造,雕的是個密宗的忿怒相護法,三頭六臂,腳底下踩著個面目猙獰的惡鬼。
最特別的是它的底座,嚴絲合縫,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痕跡。
「裴爺,」我吐了口煙圈,指了指那圈灰白,「這底座是死封,您大老遠從寶雞跑到馬尼干戈,不會就是為了來砸鐵疙瘩的吧?」
老裴瞥了我一眼,豎起大拇指:「小陸爺好眼力。這要是一般的死封,我自己就開了,但這玩意兒,叫混元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