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裡猛地一沉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「川西?那地方冷得撒尿都結冰,誰去那兒挖石頭。」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根,隨口胡扯,「這是十年前,我姥爺從青海格爾木一個老礦主手裡收的底子貨。一直壓在倉庫里,最近缺錢才翻出來。」
邢老闆接過煙,笑著點了點頭:「原來是這樣,難怪包漿這麼老。」
貨車開走了。
不到五分鐘,張西武從院外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。
他剛才一直沒露面,連分錢都沒在場。
「街口公用電話亭。」張西武拿起桌上屬於自己的那份錢,聲音低沉沙啞,「他打了個長途。報信了。」
我後背頓時滲出一層冷汗。
玉石圈子和古董圈子很多時候是重合的。邢老闆追問產地,甚至出門就打電話,這說明外面已經有人在放風,專門搜尋從川西流出來的東西。
關東會、長春會,或者是金秤砣,那幫人的狗鼻子比想像中靈得多。
「把頭,要不要……」馬二眼神一狠,做了個切脖子的動作。
「用不著。」把頭重新點上旱菸,抽了一口,吐出濃濃的白煙,「石頭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老貓,你去外面放兩條消息。」
老貓立刻湊過來。
「第一條,就按九峰說的,說是青海舊料場出的貨。第二條,說是香江一個商人賭債抵押留下的。」把頭眯起眼睛,「消息越亂越好。真真假假,才沒人摸得清底。」
說完,把頭轉身走進屋裡。
再出來時,他手裡多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。
他把紙條拍在桌子上。
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名字和三個電話號碼:
香江,黎先生。
江浙,盧老闆。
北京,劉先生。
「礦石賣了,權當是投石問路。」把頭指了指那張紙條,「現在,該談談正主了。」
白露湊過去看了一眼,臉色有些發白,緊緊攥著自己的帆布包,急聲提醒:「把頭,那尊無面玉佛不是普通的明器。按器形和沁色看,它是良渚時期的祭器,後來被秦人刻了字。這種東西,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要命,識貨的人根本沒幾個敢接手!」
「丫頭,你錯了。」把頭用煙鍋子敲了敲桌沿,眼神里透著一股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冷酷,「這東西,不需要識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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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:「只需要有錢。」
把頭拿起桌上的鉛筆,在紙條上畫了三個圈,將那三個名字圈了起來。
「三個買家,三個時間。」把頭抬起頭,看著我們,「一個一個談……」
邯鄲復興區,光明南大街邊上有一家老國營飯店。
兩千年左右,這種飯店已經不多見了,包間裡的牆紙泛著尿鹼一樣的黃,頭頂的鐵皮吊扇「吱呀吱呀」轉得人心裡發毛。
外頭走廊不斷傳來服務員摔打碗碟的動靜,混著濃烈的蔥爆羊肉味兒。
我們選在這兒碰頭,圖的就是個人多眼雜。
馬二在一樓大堂點了盤花生米和一瓶二鍋頭,趴在桌上裝醉,手裡死死扣著個厚玻璃茶杯,只要樓上杯子一響,他三秒鐘就能衝上來。
張西武穿著件破軍大衣,蹲在飯店後巷的煤堆旁邊,眼神跟刀子似的刮過每一輛停靠的車。
包間裡,就我和把頭,還有白露。
晚上七點整,門推開了。
這人姓周,是香江黎先生派來的中間人。
周先生一進門,沒急著握手,眼神先在窗簾縫、牆上的老式穿衣鏡和幾個電源插座上掃了一圈。
這是道上的老習慣,叫「踩暗坑」。
以前那個時候,黑吃黑或者條子釣魚的事太多,真懂行的人進陌生屋子,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沒有藏微型攝像頭或者竊聽器。
確認沒問題了,周先生才拉開椅子坐下,客客氣氣地點了個頭:「鄭師傅,久仰。黎先生托我來看看東西。」
把頭沒廢話,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推了過去。
裡面是六張洗出來的玉佛局部照片和兩份拓片。
行里的規矩,沒見真東西之前,暗貨的照片絕對不拍全景,只拍關鍵的局部:底足、沁色、刀工、銘文。
你要是拍個全須全尾的,別人轉手就能拿你的照片去「空手套白狼」找下家,或者直接當證據把你點了。
周先生看得很慢。
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金絲眼鏡戴上,一張一張地看。
尤其看到玉佛底座的秦篆和肩部的磨痕時,手指停了很久。
「東西看著還行。」周先生放下照片,語氣很平靜,「完整嗎?是生坑還是熟坑?之前有沒有同行經過眼?」
白露坐在我旁邊,冷不丁開口了:「這不是秦代的佛像。你看走眼了。」
周先生愣了一下,抬頭看著白露。
「這是良渚晚期的祭祀玉器。」白露推了推黑框眼鏡,指著照片上的肩部線條,解釋道:「平滑無面,神人獸面紋的簡化版。秦人只是拿到了這塊古玉,重新打磨了底座補刻了字。你連斷代都沒斷明白,問生坑熟坑有什麼用?」
周先生看著白露,眼神變了。
他估計沒料到,一個看著像大學生的丫頭,張嘴就能把他這個香江來的代表給撅了。
「老闆對這件東西很有興趣。」周先生乾咳了一聲,轉向把頭,「不過,黎先生做事講究,這麼大的物件,必須親眼過目。實物在哪?北京,還是廣州?我來安排地方,費用我們全包。」
把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慢吞吞地說:「東西出不了冀。想看,來邯鄲。」
周先生皺了皺眉:「鄭師傅,黎先生很少過長江。邯鄲這地方太小,連個像樣的安保都沒有,老闆不可能來。」
「那就不談了。」把頭直接伸手,把桌上的東西收回信封里,動作一點沒停頓。
周先生臉色有點掛不住了,他可能習慣了別人上趕著求他們買,沒見過這麼硬的賣家。
「鄭師傅,嫌錢少可以談,但規矩不能壞。沒見實物,誰敢掏大幾百萬?」周先生語氣裡帶了點壓迫。
把頭把信封揣進懷裡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「我的規矩就是,貨不動。黎先生不來,你找別人買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