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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4章 半件

2026-10-02 10:38:38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周先生沒立刻起身。

  而是摘下眼鏡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的玻璃菸灰缸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
  我心裡猛地一沉。

  這個動作太熟了,我平時聽瓷器、聽玉器,也是這麼個敲法,他彈玻璃,是在模擬玉器的密度回音。

  「東西確實是個老物件。」周先生看著把頭,語氣突然變了,「肩部的老磕碰不影響大局,內部也沒有貫穿裂。就算不看實物,這成色也夠了。」

  我盯著他,直接開口:「你不是傳話的。」

  周先生轉頭看我。

  「光看照片和拓片,再彈一下玻璃,就能斷定玉器裡頭沒暗裂。」我靠著椅背,手指敲了敲桌子,「普通的中間人沒這個膽子,也沒這個眼力。你是掌眼。」

  白露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你看拓片的時候,先看刀口深淺,後看字形走勢。這是老派金石鑑定師的習慣。」

  周先生沉默了幾秒,突然笑了,他站起身,理了理西裝下擺:「幾位眼力確實毒。重新認識一下,我姓周,黎先生名下過千萬的盤子,最後都得我點頭。我既是中間人,也是半個合伙人。」

  周先生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,反扣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鄭師傅,邯鄲我們老闆肯定不來。想通了,打這個電話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推門走了。

  我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。

  周先生出了飯店,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桑塔納。

  但車子啟動後,並沒有往火車站的方向開,而是在前頭的十字路口繞了兩圈,朝著東邊去了。

  不到十分鐘,包間門開了。

  

  張西武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,壓低聲音:「桑塔納沒出城。去了棉紡廠老宿舍區。」

  我後背一涼。

  邢老闆就住在那一片。

  「這孫子在查咱們那批礦石的底!」我咬牙罵了一句。

  把頭坐在椅子上,重新點上旱菸,吐了口濃煙:「讓他查。查得越多,他回來越快。」

  這時候,馬二從樓下跑了上來,紅著眼珠子問:「臥槽,把頭,就這麼放他走了?要不我帶鐵拳去把他車胎扎了,蒙頭打一頓?」

  「急什麼。」把頭沒理他,伸手拿過那張名片,然後說道:「他會回來的!」

  ……沒多久,把頭約了第二個買家,江浙的盧老闆。

  見面的地方沒定在飯店,選在了邯鄲復興區鐵西邊上,老貓找了個廢棄機械廠的財務室。

  這廠子八十年代末就黃了,牆皮掉得只剩紅磚,牆上還留著半句掉漆的生產標語。

  窗戶上的鐵皮被外頭的風吹得哐哐響,屋裡生了個煤爐子,火光忽明忽暗。

  晚上八點,盧老闆一個人來的。

  這人五十多歲,穿著件起球的舊呢子大衣,手裡拎著個邊角磨破的牛皮公文包。

  沒帶保鏢,連個跟班都沒有。

  進門沒寒暄。

  他先從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,倒在自帶的鋁飯盒裡把手洗了,拿手帕擦乾,然後慢條斯理地戴上一副嶄新的白棉手套。

  道上做古董生意,看貨有講究,北方人粗獷,拿到東西拿袖子一蹭直接上手摸。

  但江浙一帶的老派生意人規矩大,看這種來路不明的生坑大件,必須先淨手、戴手套。

  一是為了防手汗壞了包漿,二是防著地下帶出來的陰氣或者防腐毒粉。

  到了兩千年這會兒,這規矩早沒人守了,但這盧老闆一上來就擺出這套陣勢,顯然是個極度惜命的老江湖。

  馬二蹲在煤爐邊上,壓低聲音嘟囔:「裝什麼大尾巴狼。」

  白露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,馬二疼得咧嘴,不敢吭聲了。

  盧老闆坐下,拿起桌上的照片,看得很慢,湊在煤爐的火光下,一張一張地端詳。

  看了足足十幾分鐘。

  屋裡沒人說話,只有煤爐里的炭塊偶爾發出的輕響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盧老闆放下照片,把那張拍著玉佛側面肩線的照片單獨抽出來,壓在桌面上。


  「這東西,我見過類似的。」他聲音很沙啞,帶著點南方口音。

  我心裡一跳,立刻問:「在哪見過?」

  「二十年前,香江。」盧老闆盯著照片,「一件良渚玉佛,比這尊稍微小一點點。玉質、沁色,還有這平滑無面的雕工,幾乎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鄭有德端著搪瓷缸子,眼皮都沒抬:「成交了?」

  「成交了。」盧老闆靠在椅背上,「後來買家死了,東西又流出來了。」

  屋裡瞬間死寂。

  白露推了推眼鏡,突然開口:「你撒謊。」

  盧老闆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良渚時代根本不存在佛像這個概念,那是幾千年後才有的東西。」白露指著照片上的肩線,「而且,如果真的是同一批出土的同類祭器,這種神人獸面紋的簡化版,肩部弧線必須是對稱的,不可能一大一小。你當年看到的,到底是整器,還是殘件?」

  盧老闆看著白露,眼神變了,估計沒料到這屋裡藏著個懂行的硬茬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,終於改口:「那件東西,只有左半身。斷口被人用極細的砂紙磨平了。外面同樣包過一層金屬殼,不過我見的時候,鐵殼早就沒了。」

  我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。

  只有左半身。

  我想起那張人皮唐卡上的藏文:「取半,供燈」。

  我們一直以為「取半」是指杜家拿走了一半的金餅窖藏。

  現在看來,杜家當年帶進康藏的終極重器,根本不是一整件玉器,而是被人硬生生劈成了兩半!他們把右半身封進黑鐵佛塔,那左半身呢?

  鄭有德放下搪瓷缸子,聲音很穩:「那件半身玉器,後來去了哪?」

  盧老闆搖搖頭:「最後一任買家,死在九龍的一處廢棄倉庫里。死因對外報的是煤氣中毒。但貨不見了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當年負責給那筆買賣牽線的人,姓黎。」

  「臥槽!」馬二猛地站起來,一腳踹翻了馬扎,「黎先生?那個姓周的孫子,他們老闆早就見過這東西的另一半!」

  張西武靠在門邊,手已經摸到了軍刺的握把上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  鄭有德沒回頭,只是用菸袋鍋敲了敲桌子:「坐下。」

  馬二喘著粗氣,死死攥著拳頭,硬生生坐了回去。

  盧老闆站起身,慢吞吞地摘下白手套,塞進口袋裡。

  「鄭師傅,這趟我算是白跑了。」

  「不買?」鄭有德看著他。

  「不敢買。」盧老闆很坦誠,「這種級別的東西,誰碰誰燙手。二十年前那檔子事,死的人太多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還想多活幾年。」

  鄭有德沒挽留,點了點頭:「慢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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