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老闆提著舊牛皮包,轉身往外走。
我盯著桌上的東西,突然發現了一個細節。
從頭到尾,盧老闆翻看了所有的照片,但他唯獨沒有碰過那張印著秦篆的拓片。
那張拓片就放在照片旁邊,但他看的時候,手腕刻意懸空,連衣袖都沒掃到邊緣。
他不是沒看見,他是怕在上面留下指紋。
這老傢伙知道那上面的字意味著什麼,甚至可能知道這字牽扯到誰。他不碰,就是在告訴我們,這渾水他不趟。
窗外,一列綠皮火車轟隆隆地開過去,震得鐵皮窗直響。
盧老闆走到財務室門口,停下腳步。他回頭看著我們,眼神很深。
「如果真有人敢答應來邯鄲看貨,你們最好先想想,他到底是要買這塊玉,還是要找另外半件東西。」
門被推開,冷風灌了進來。
桌上的照片被吹得散開。
白露拿著鉛筆,在一張白紙上順著照片的右半身,一點點補畫出缺失的左半身輪廓。
越畫,她的臉色越白。
下一刻,座機突然叫了起來,老貓接起聽筒,捂著話筒遞給把頭:「北京的,劉先生。」
把頭接過聽筒,沒急著出聲,先抽了口旱菸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,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味道:「鄭師傅,東西照片我看了。你帶上拓片,切一小塊玉質樣本,來趟北京。路費食宿我全包,到了給你拿個大紅包。」
把頭靠著椅背,緩緩道:「不去。你來看貨。」
劉先生笑了笑:「鄭師傅,規矩是人定的。邯鄲我不可能去,你要是這態度,那就算了。」
把頭磕了磕菸灰:「嗯。」
「啪」的一聲,把頭直接把聽筒扣了回去。
馬二在旁邊瞪圓了眼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「臥槽,把頭,這就掛了?大幾百萬的買賣啊!這下三個買家全黃了!」
把頭慢悠悠地往煙鍋子裡裝菸絲:「急什麼。不是沒成,是都在試探。」
「試探啥?」馬二撓撓頭。
「試探我們是不是官面釣魚,也試探東西是不是從死人手裡搶來的。」我靠著桌沿,接了話。
千禧年左右,古董黑市里出大件,規矩多得很,道上黑吃黑多,條子也愛用「釣魚」這招。
真拿個重器出來,買家絕對不會馬上掏錢,得先「探雷」。
派中間人、打電話定規矩,都是在看賣家的底氣,你越急著出手,他越覺得貨有毛病或者來路太黑。
你要是硬氣,他反而心裡有底。
白露坐在小板凳上,推了推眼鏡,補充道:「這尊玉佛年代橫跨太大。良渚的玉,秦朝的字。這種東西要是真的,背後牽扯的因果太重。照片越真,買家越怕。他們怕自己的命不夠硬,接不住。」
我拿過桌上的鉛筆,扯過一張廢報紙,在空白處畫了三個圈,寫下三人的名字。
「把頭,我琢磨了一下。」我指著報紙,「這三個人,問的重點完全不一樣。」
把頭抬起眼皮看我:「說說。」
「香江的黎先生,一直問實物和礦石來源。這是在查咱們的底,他是真想買,也是真求財。」我點向第二個名字,「江浙的盧老闆,只問器形和舊貨,還提了二十年前的死人案。他不是來買貨的,他是來探口風,順便示警的。」
筆尖最後落在「北京劉先生」上,我重重畫了一道:「這個劉先生最怪。他不看實物,也不問來路,偏偏要我們切一小塊玉質樣本送過去。」
馬二嘟囔了一句:「要樣本咋了?驗驗是不是真玉唄。」
「要驗真假,看刀工看沁色就行了。要玉料樣本,只有一種可能。」我盯著把頭,「他想做玉料成分比對。他手裡,或者他背後的人手裡,極有可能拿著盧老闆說的那另一半玉器。他要確認,我們手裡的無面玉佛,跟那半件是不是同一塊料子!」
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把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嘴角動了一下,吐出兩個字:「還行。」
能從把頭嘴裡聽到這兩個字,比分我十萬塊錢都難。
我心裡提著的那口氣稍微鬆了點。
就在這時,門帘猛地被掀開,帶進來一股夜裡的冷風。
張西武大步走進來,肩上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絲,把舊迷彩服染紅了一小塊。
他站定身子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「邢老闆跑了。」張西武聲音沙啞道:「連夜走的。」
馬二跳了起來,順手抄起牆角的鐵鍬:「媽的!去火車站截他!」
「不用去了。」張西武搖頭,「棉紡廠老宿舍區,他租的屋子我翻進去了。礦石一塊沒帶走。」
我和把頭對視一眼,同時起身。
二十分鐘後,我們站在棉紡廠老宿舍區的一間破平房裡。
門鎖完好,屋裡也沒有打鬥痕跡,那二十一塊黑皮礦石整整齊齊地碼在木箱裡,連位置都沒怎麼變。
我走過去,伸手摸了一把箱子底,手指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石粉。
「石頭被磨過。」我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粉末,「每一塊都被砂輪機擦了一層粉下來。」
白露臉色發白,攥著帆布包的帶子:「他們不要石頭。他們要的是石粉。有人想拿這些粉末去化驗成分,查這批礦石跟玉佛是不是出自同一個礦脈。」
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川西鬼藏谷的底,快被人摸透了,邢老闆出門打的那個電話,招來的根本不是買石頭的同行,而是專門盯著杜家線索的獵犬。
老貓在旁邊急了,嗓門大了起來:「老鄭,這地方不能待了。貨得馬上轉移,不然人家順藤摸瓜,遲早找到咱們那小院的夾牆!」
馬二也跟著喊:「對,把頭!咱們連夜把東西帶回安西,這地方邪門!」
把頭站在屋子中間,沉聲道:「不動。」
「不挪窩?」老貓愣了。
「現在挪貨,盯梢的人立馬就知道東西在哪。」把頭看了一圈,開始下令道:「老貓,你去城北和城南,租兩個帶鐵門的舊倉庫,造兩處假倉,弄點假動靜出來。西武,這幾天你什麼都不用干,就在鐵西小院外面盯著,看有幾個尾巴。」
把頭轉頭看向我:「九峰,那套最完整的拓片,你貼身收好。睡覺也別離身。」
我點點頭,把手伸進內兜,摸了摸那層硬紙片:「把頭,咱們在這兒等多久?」
把頭點上旱菸,吐了口濃烈的白霧:「等第一個回來。」
話音剛落。
老貓腰裡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他咽了口唾沫,抬頭看向把頭。
「老鄭,香江長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