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杯車直接衝下107國道,扎進了磁縣方向的一條村路。
路面是那種被拖拉機和雨水反覆碾壓出來的硬土道,兩邊全是冬天收割完剩下的干玉米稈。
車底盤不斷擦著那些硬邦邦的秸稈,發出「喀啦喀啦」的悶響。
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黑漆漆的院落里傳出來,反而把車廂里的死寂襯得更重。
我死死盯著右側的後視鏡。
那兩盞車燈跟著拐了進來,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百米左右,對方沒開遠光,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吊著。
張西武單手控著方向盤,目光快速掃過車窗外。
「不能停。」張西武道。
他盯著左邊連片的磚房外牆,又看了一眼右邊那道深達一米的廢棄水渠。
這種地形在偵察兵眼裡就是死地,一旦前頭有車橫過來堵住,金杯車連車門都推不開,所有人全得被瓮中捉鱉。
「前面有個打穀場,三面開闊。」張西武腳下給了一點油,「進去。」
「進去。別開燈。」把頭在後排說。
車順著土路拐進一個廢棄的打穀場,輪胎壓過滿地的碎麥秸,停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磚房旁邊。
張西武沒熄火,而是直接掛了倒擋,把車頭硬生生調轉過來,正對著打穀場的出口。
這是隨時準備撞出去的架勢。
不到半分鐘,後車到了。
那是一輛深灰色的捷達,車燈在打穀場外面的土牆上晃了一下,隨後穩穩停住。
車沒熄火,燈也沒關。
車裡的人沒有下來,也沒有按喇叭,就這麼隔著幾十米,跟我們靜靜對峙。
我閉上眼,把呼吸壓到最輕,耳朵豎了起來。
那會兒的捷達車,四缸發動機怠速的聲音很悶,我過濾掉發動機的雜音,仔細分辨車廂里的動靜。
「咔噠。」
有人想推門下車,但被旁邊的人按住了。
「車裡最少三個。」我壓著嗓子,眼睛沒睜開,「副駕一個,後排兩個。後排左邊那個手裡拿著鐵傢伙,碰到了車門板。」
白露在後面緊緊抓著帆布包,聲音有點抖: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
「等咱們先動。」我睜開眼,盯著對面的車燈。
道上走黑貨,最怕的就是這種「貼膏藥」的活兒,對方不超車,不別停,就是死死咬著你。
你不知道他們帶了多少人,帶了什麼火器,只要你心虛先露了底,或者慌不擇路開進死胡同,他們馬上就會撲上來咬斷你的脖子。
把頭看了一眼后座底下那個裝真貨的鐵皮箱,又看了一眼對面的車燈。
「熄火。下車。」把頭說。
白露明顯愣住了:「現在下車?」
「他們不敢靠太近,咱們也不能躲在車裡讓他們摸清虛實。」把頭推開車門,動作沒有一點遲疑。
張西武第一個跳下去。
他沒往車燈照得到的亮處走,而是貼著車廂的陰影站定。
右手自然下垂,那把刻著「保家衛國」的三棱軍刺已經滑到了袖口裡,只要對面敢沖,他絕對是第一個見血的。
我跟著下車,站在車頭旁邊。
我沒去看對面的捷達,而是低頭盯著腳下的黃土,耳朵死死鎖定著對面的動靜。
夜風吹過打穀場,捲起地上的碎秸稈。
雙方就這麼僵持了將近五分鐘。
對面那輛捷達始終趴在黑暗裡,連個咳嗽聲都沒有,這絕對不是金秤砣外圍那些拿土銃的混混,那些人沒這麼好的定力。
把頭站在車門邊,突然偏過頭,衝車里的白露使了個眼色。
「把你那個空帆布包拿出來,放車軲轆旁邊。」把頭聲音不大,但透著一股子狠勁。
白露手抖了一下,但她腦子轉得極快,馬上明白了把頭的意思,抓起后座上一個備用的舊帆布包,推開車門,故意把動作弄得很大,將包重重扔在後車輪旁邊。
這叫「拋餌」。
我們在製造真貨已經被帶下車的假象。
對面終於憋不住了。
捷達車的後車門開了一條縫,一道強光手電的光束猛地打過來,光圈在地上那個空帆布包上快速晃了兩下,緊跟著又掃過張西武和我的腳下。
不到兩秒,手電光瞬間熄滅,車門重新關死。
張西武盯著手電光消失的位置,冷聲開口:「前排兩個,後排一個。帶了長傢伙,手電是綁在槍管上的。」
把頭吐出一口白氣:「夠了。」
又過了五分鐘,捷達車的倒車燈突然亮了。
車輪猛地向後碾過土牆邊的一塊碎磚,緊接著方向盤一打,捷達車順著來時的村路,頭也不回地退出了村子。
我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。
接通後,馬二的大嗓門立刻傳了出來,背景音全是風聲:「峰子!二爺我這邊剛甩掉兩輛破夏利!你們那邊咋樣?幹起來沒?」
「剛走。」我回了一句,掛斷了電話。
白露長出了一口氣,靠在車門上:「他們怎麼走了?不是來搶貨的?」
「他們不是來搶貨的。」把頭看著村口消失的尾燈,厲聲道:「是來看路線的。」
白露臉色瞬間更白了:「那他們知道咱們走這條路了?」
「知道。」把頭拉開車門,動作很乾脆,「所以這條路廢了。」
我看著他。
千禧年那會兒,道上走貨有個鐵律:路線一旦露了底,前面指不定有多少個路口布好了口袋陣。
對方確認了我們的人數、車形和出城方向,現在撤退,是為了去前面更要命的地方設卡。
「換哪條?」我問。
把頭轉過頭,看向東邊黑沉沉的夜空,那邊是京廣鐵路大動脈的方向。
「不走國道了。」把頭語氣沒有一點商量餘地,「去火車站。」
我心裡猛地一沉。
那時候火車站的「行包房」是個三不管地帶,只要你找對裡面的裝卸工,塞上兩條紅塔山,報個「農機配件」的名頭,根本沒人拆箱驗貨。
幾十斤重的黑鐵箱子,直接就能扔進列車後面的行李車廂發走。
但這招有個致命的風險。
「真走鐵路?」我盯著把頭,「貨上了車,咱們可就摸不著了。」
「貨上火車。」把頭彎腰鑽進車裡,聲音冷道:「人到鄭州匯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