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順著沒有路燈的村道七拐八繞,底盤一路刮著硬土坷垃。
半個小時後,我們鑽出了村子,直接扎進了磁縣火車站南邊的一個廢棄裝卸場。
那會兒的京廣線,沿途大大小小的貨運站極多,這種廢棄裝卸場連個大門都沒有,滿地都是雜草和黑乎乎的煤渣。
場子中央停著一輛藍色的破解放卡車,柴油發動機「噠噠噠」地響著。
老貓穿著件髒兮兮的軍大衣,正蹲在卡車前保險槓旁邊抽菸,看見我們的車到了,他把菸頭往地上一踩,迎了上來。
「都弄好了。」老貓壓著嗓子,指了指卡車車廂,「一共十二口舊木箱,裡面裝的全是報廢的拖拉機履帶軸承和柴油機皮帶。單子也開好了,走明早凌晨三點的貨運慢車,發往鄭州北站。」
說實話,千禧年左右,道上走黑貨最喜歡用的就是鐵路「行包房」。
那時候火車站貨運管理鬆散,沒有X光機,沒有開箱驗視,你只要給站台上的裝卸工領班塞兩條紅塔山或者硬中華,單子上填個「農機配件」或者「五金雜貨」,幾十斤重的鐵箱子直接就能給你扔進行李車廂。
但這裡頭有個忌諱:千萬別填「易碎品」或者「工藝品」。
你越填這些,裝卸工越好奇,碰上個手腳不乾淨的,半道上就能把你的箱子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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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就得填「廢舊農機」,這種東西死沉,沾滿機油,最招人煩,扔在角落裡到站都沒人願意多看一眼。
把頭拉開車門,看了一眼卡車車廂:「九峰,去挑個箱子。」
我沒廢話,直接翻上卡車車廂。
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,我從兜里摸出一枚一塊錢的硬幣,蹲在那些沾滿油污的木箱旁邊,一個個敲了過去。
「當、當。」
這口箱子不行,聲音太脆,裡面裝的是散碎的鐵件,空隙太大,藏不住玉佛。
「噗、噗。」
這口也不行,木板被機油浸透了,裡面塞得太滿,沒有多餘的空腔。
我一路敲到最裡面靠車廂擋板的一口大木箱,這箱子是用粗糙的楊木板釘的,我用硬幣在側面敲了三下。
「咚、悶、咚。」
聲音沉,帶著一點微弱的回彈。
我把耳朵貼在木板上,伸手晃了晃箱子,裡面傳來沉悶的鐵疙瘩碰撞聲,但中間明顯有一塊不小的空隙。
「就這個。」我拍了拍箱蓋,轉頭看向站在車下的把頭,「把頭,不能讓玉佛單獨裝咱們那個鐵皮箱子。單獨的箱子最像貨。得把真貨拿出來,混進這口裝舊軸承的木箱裡。舊鐵件的碰撞聲,能完全掩蓋住玉石和油紙的摩擦聲。」
把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賞,點了點頭:「卸釘子。」
張西武二話不說,翻上車廂,用他那把軍刺的厚背,三兩下就把木箱蓋子撬開了。
裡面果然是一堆沾滿黑油的舊軸承,中間剛好空出一塊地方。
我轉身下車,從金杯車后座底下把那個裝真貨的鐵皮箱拖出來。
白露這時候擠了過來,一把按住我的手,眉頭皺得很緊:「不能就這麼放進去。那些舊軸承上有機油和鐵鏽,一旦滲進防潮紙,玉佛的包漿就毀了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拉開自己的舊帆布包,從裡面掏出一大卷沒用過的干棉布,還有幾張厚實的黃蠟紙。
「你懂聽音,我不干涉。但包貨,得聽我的。」白露咬著牙,不顧那些髒兮兮的油污,親自動手道。
她先用黃蠟紙把玉佛外面原本的油紙又裹了兩層,封死所有的縫隙,然後用干棉布一層一層地纏緊。
最後,從廢棄裝卸場旁邊撿了幾塊破舊的橡膠皮帶,墊在玉佛的最外層,做成了一個簡易的防震層。
放進木箱的時候,白露特意叮囑我:「底座朝內,貼著木箱最平的那一面。千萬別讓刻著秦篆的地方碰到任何鐵件。」
我看她弄得額頭上全是汗,白色的袖口蹭滿了黑機油,心裡有些觸動。
這丫頭以前最愛乾淨,現在為了保住這件東西,連髒都顧不上了。
把頭站在旁邊,磕了磕煙鍋,語氣依舊冷硬:「弄得再精細,貨能活著到地方,才算手藝。折在半道上,那就是一堆爛石頭。」
白露手頓了一下,沒反駁,只是把最後一塊破軸承壓在玉佛旁邊,填死了所有的空隙。
張西武重新把木箱蓋子釘死,我再次用硬幣敲了敲,聲音渾然一體,沉悶得就像一箱子實心鐵疙瘩。
成了。
就在這時,老貓腰裡別著的手機突然震響了。
在這寂靜的黑夜裡。
鈴聲格外刺耳!
老貓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立刻接通按了免提。
電話那頭傳來呼嘯的風聲,還有馬二破鑼一樣的叫罵聲:「草他媽的!老貓,二爺我被人截了!」
把頭眼神一凜,走近兩步。
「峰子在不在旁邊?」馬二在電話里喊。
「在,你說。」我湊近手機。
「我們在107國道臨漳收費站前頭兩公里。」馬二語速極快道:「剛才兩輛沒掛牌子的破金杯,一前一後把老子別停了。下來六七個人,手裡都攥著報紙卷的管狀物,絕對是短管土銃。」
「金秤砣的人。」把頭冷冷吐出幾個字。
「對頭!」馬二大笑了一聲,「把頭,我按你說的,下車直接抄起大扳手砸了車門。我指著他們鼻子罵,說車裡拉的是從邯鄲去廣州的高檔玉料,誰敢動,二爺我今天就拉兩個墊背的!」
我能想像出馬二當時那副亡命徒的嘴臉……
金秤砣那些底層混混,最怕的就是這種不要命的愣頭青。
「他們搶貨了沒?」我問。
「沒敢硬搶。」馬二喘了口粗氣,「帶頭的一個獨眼龍,拿手電晃了晃咱們那輛桑塔納的車屁股。看到底盤壓得那麼低,又聞到箱子裡透出來的黑皮礦石土腥味,眼睛都直了。他們沒動手,上車讓開了一條道,現在就跟在我屁股後面五十米。」
把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金秤砣的人上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