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里死一樣的安靜。
我站在鄭有德旁邊,聽筒里的聲音漏出來,清清楚楚地鑽進我耳朵里。
黎先生問,鄭州那尊佛,怎麼會沒有心跳。
馬二眼睛瞬間瞪圓了,手下意識就往腰裡摸,摸了個空才想起來大扳手在安陽棄車的時候扔了。
白露臉色煞白,死死抱著裝拓片的檔案袋往後退了一步。
張西武身子一矮,直接貼到了生鏽的卷閘門邊上,右手反握住三棱軍刺,眼睛死死盯著外頭的黑影。
鄭有德沒急著回話。
慢條斯理地把煙鍋往桌角上磕了磕,倒出裡頭的死灰,又捏了一撮新菸絲塞進去,這才對著話筒開了口。
「黎老闆耳朵挺尖。」鄭有德聲音不高不低道:「樹脂裡頭摻了廢軸承和鉛塊,敲出來的音是死的,肯定跳不起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隨後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。
「鄭把頭好手段。」黎先生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反而透著股子陰冷,「一把假牌,把金秤砣的人溜到了安陽,又把我的人溜到了鄭州北站。要不是我那手下留了個心眼,拿硬幣敲了一下箱子,這會兒我還擱北京傻等你的真貨呢。」
我後背的汗毛立了起來。
這孫子果然在鄭州北站安排了懂行的人,假貨騙得過看重量的土匪,騙不過聽音的行家。
「行有行規。」鄭有德拿起火柴,點燃了菸絲,「黎老闆既然沒打算按規矩給錢,我自然不能按規矩交貨。」
「我給了七百五十萬定金。」
「那是你給的嗎?」鄭有德吐出一口濃煙,「十二筆對公帳,第九筆五十萬,北京瑞豐商貿,留的電話尾號3802。黎老闆,你跟江浙的盧老闆、北京的劉先生三家合鍋,弄這麼大個局,真以為我獨臂鄭在道上混了三十年,是個只認錢的瞎子?」
這話一出,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。
我看著鄭有德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,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。
把頭早就把對方的底褲看穿了,這一路上的連環計,根本不是為了防金秤砣,就是為了防黎先生這幫人。
「鄭有德。」黎先生連把頭都不叫了,聲音徹底冷了下來,「你很聰明。但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。你不該來廣州。」
「哦?」鄭有德眼皮都沒抬,「怎麼說。」
「廣州是我的地盤。」黎先生冷笑,「你真以為,你那個姓裴的老夥計,把真東西弄過來,我查不到?你們現在在黃沙碼頭,對吧。」
馬二倒吸了一口涼氣,壓著嗓子罵了句:「草,這孫子長千里眼了?」
老裴坐在煤油燈底下,手裡還捏著那把小銼刀,聽見這話推了推老花鏡,嘿嘿一笑,根本沒當回事。
「查到了又怎麼樣。」鄭有德抽著煙,「東西在我手裡。」
「馬上就不在了。」黎先生語氣里透著股子吃定我們的篤定,「我的人已經把黃沙碼頭圍了。你那點人手,不夠看。識相的,把門打開,東西交出來。看在你把東西完好無損送過來的份上,我留你們全屍。」
「那兩張唐卡呢?」鄭有德突然問了一句。
電話里頓了一下。
「唐卡不在廣州。」鄭有德沒等他說話,直接把底牌掀了,「在北方。老貓守著。我跟他定了個規矩,每天早上八點,晚上八點,我給他打兩個電話。只要有一個電話沒打通,或者電話里我說錯了一個字,他會立刻把那兩張皮質唐卡扔進火爐里,燒成灰。」
鄭有德湊近話筒,聲音壓得很低:「黎老闆,那兩張畫上寫了什麼,你比我清楚。沒了那兩張畫,你就算拿到了這半尊玉佛,也是個死局。你敢動我一下試試。」
倉庫里安靜極了。
我聽見白露長長出了一口氣,手裡的檔案袋攥得更緊了。
把頭就是把頭。
永遠留著最要命的底牌,那兩張唐卡,才是我們這群人能不能活著走出廣州的免死金牌。
電話那頭,黎先生似乎在權衡。
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,我突然皺起了眉頭。
我一直站在鄭有德旁邊,耳朵離聽筒不到半米,注意力全在黎先生說的話上。
但剛才那一瞬間,我聽到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電話那頭,有風聲。
不是那種空曠地方的呼嘯風,是風吹過某種鐵皮或者彩鋼瓦縫隙時,發出的那種低沉的「嗚嗚」聲。
這不奇怪,黎先生可能在外面。
但奇怪的是,我還聽到了水聲。
嘩啦!
那是江水拍打水泥防波堤的聲音,沉悶渾厚。
我下意識轉頭,看了一眼倉庫外頭。
黃沙碼頭外面就是珠江,江風吹得卷閘門嘩啦作響,外面的水浪拍在岸上,也是這個聲音。
廣東的水聲,和北方的水聲是不一樣的,北方的河水砸在石頭上聲音脆,而珠江的水深,拍在水泥堤壩上,聲音發悶還帶回音。
電話里的水聲,和門外的水聲,音色完全一樣。
我頭皮開始發麻。
我閉上眼,把呼吸壓到最輕,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聽筒漏出的背景音上。
「鄭把頭,你以為憑兩張破畫,就能拿捏我?」黎先生還在說話。
嗚……
突然,外面江面上過了一艘運沙船,拉響了一聲長長的汽笛。
聲音穿過生鏽的卷閘門,傳進倉庫里。
幾乎是在同一零點幾秒。
電話聽筒里,也傳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嗚聲。
不是延遲,不是回音,是同步。
絕對的同步。
我猛地睜開眼,手心全是冷汗。
聲音的傳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,如果是不同地方的汽笛,或者哪怕隔了幾條街,通過電話傳過來的聲音,和直接傳進耳朵里的聲音,必定存在時間差。
但剛才那個汽笛聲,在電話里和在現實里,是同時響起的。
這意味著什麼?
這意味著黎先生根本不在什麼香江,也不在廣州的某個豪華寫字樓里。
他就在黃沙碼頭。
就在這間倉庫附近。
甚至,離這扇卷閘門的距離,不超過五十米!
「把頭。」我一把按住鄭有德的手,指了指門外。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,他太了解我了,一看我這反應,眼神瞬間就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