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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心跳

2026-10-08 12:30:0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老裴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仿佛這幾天根本沒發生過一場涉及千萬巨款和幾方勢力追殺的死局。

  「東西呢?」鄭有德走到桌邊,磕了磕手裡的菸袋。

  老裴放下小銼刀,站起身走到牆角,從一堆破布底下拖出一口大木箱。

  箱子外面用紅漆印著「廣州鐘錶二廠廢件」幾個字。

  老裴拿撬棍撬開木箱蓋子,扒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舊報紙和棉胎,抱出一個用防潮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。

  他把東西放在破木桌上,一層層揭開油紙。

  一尊一尺來高、面部平滑無五官、底座刻著秦篆的良渚無面玉佛,端端正正地立在煤油燈的光暈里。

  外形、舊包漿、底座的鐵鏽痕跡,甚至連左肩那道弧線,都跟保定老窯廠里的那尊真品一模一樣。

  白露倒吸了一口涼氣,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我沒說話,走上前。

  我沒看那玉佛的臉,而是伸出右手,用食指的指甲蓋,貼著玉佛側肩的位置,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「篤。」

  聲音傳進耳朵很悶,像敲在了一塊凍硬的死豬肉上。

  沒有餘音,也沒有那種順著玉石紋理傳導出來的細微震顫。

  「假的。」我收回手,轉頭看著鄭有德。

  鄭有德沒吭聲,摸出火柴點菸,老裴在旁邊嘿嘿笑了起來,摘下老花鏡擦了擦:「九峰這耳朵,越來越毒了。」

  你們可能不知道,這行里做假古董,最難的從來不是外形。

  外形你能用矽膠翻模,包漿你能用高錳酸鉀泡或者酸咬,但你要是用樹脂倒出來一件東西,它輕飄飄的,行家一上手就露餡。

  所以造假的高手,得在模具里加鉛塊或者鐵砂配重。

  但配重有極大的學問。

  你不能把鉛塊全塞在底座,那樣重心不對,人一端起來就覺得死沉墜手。

  像老裴這種頂尖的修補高手,配重是散著打的,哪裡厚哪裡加,重量跟真玉的誤差能控制在一兩以內。

  但假的就是假的。

  真玉是緻密的結晶體,敲起來聲音清脆,有回彈,樹脂加鉛塊,聲音發死。

  這在行話里叫「死音」。

  「把頭。」我盯著鄭有德那張在煙霧裡若隱若現的老臉,「磁縣裝車的時候,第一尊假佛就已經在車上了。老裴一共做了三尊假佛,對吧?」

  鄭有德吐出一口白煙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馬二帶走了一尊,引開了金秤砣。」鄭有德語氣平淡,「老貓填了單子,發往鄭州北站的那箱農機配件里,裝的也是假的。至於真貨……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老裴。

  老裴從工作檯底下,又拎出一個不起眼的舊包,裡面是一尊被黃蠟紙包著的玉佛。

  我隔著蠟紙摸了摸,輕輕一叩。

  「叮。」

  極脆極亮的聲音。是真貨。

  「真貨,我讓老裴順著另一條南下的貨運線,提前三天就帶到了廣州。」鄭有德看著我,「你們在邯鄲跟黎先生演戲的時候,真東西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
  倉庫里死一樣的寂靜。

  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白露臉色瞬間變了,猛地衝到老裴面前,一把扯住老裴油膩膩的袖子,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:「唐卡呢?!那兩張唐卡呢!你別告訴我你把原件帶來了廣州!」




  白露根本不鬆手,眼睛死死盯著老裴:「你說話!那兩張唐卡是紙質和皮質的歷史!廣東這麼潮濕,放在這種破倉庫里,一天就能長毛酥掉!你把它們弄哪去了!」

  「沒帶過來。」老裴掙開白露的手,轉身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,然後遞給白露,「帶過來的是這個。」

  白露一把抓過去,飛快地繞開封口線。

  裡面是一疊高清沖洗的照片,還有十幾張一比一描摹的硫酸紙拓片,連唐卡邊緣破損的紋路都畫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原件呢?」白露咬著牙問。


  「還在保定老窯廠的地窖里。」鄭有德磕了磕菸袋鍋,接過了話茬,「買家三家合鍋,擺明了是要黑吃黑。尾款沒見著,我怎麼可能把底牌全亮給他們?真玉佛到了廣州,是為了隨時能交貨。唐卡留在北方,是我們的退路。他們要是敢在廣州動歪心思,那兩張畫,他們這輩子都別想看到。」

  白露聽完,緊繃的肩膀猛地松垮下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她沒再說話,抱著那個檔案袋退到了一邊,從包里掏出眼鏡戴上,借著煤油燈的光,仔細檢查那些拓片。

  張西武靠在鐵門邊,從頭到尾一言不發,他只管護人,貨在哪,怎麼騙人,他不在乎。

  我看著桌上那兩尊一模一樣的玉佛,一個光澤發悶,一個沉靜內斂,就像兩個互相冒充身份的人。

  「把頭,出來抽根煙。」我說。

  我轉身走出倉庫。

  黃沙碼頭的江風吹過來,帶著刺骨的涼意,我掏出兜里的紅塔山,點了一根。

  沒一會兒,鄭有德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心裡有氣?」鄭有德站在我旁邊,看著黑漆漆的珠江水。

  「為什麼連我也瞞?」我轉頭看著他,沒有掩飾眼裡的情緒,「馬二是個大嘴巴,白露容易慌,張西武不關心這些。但我是散土,我是你看中的聽雷手。在磁縣裝車的時候,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。你看著我把假貨當成真貨,小心翼翼地包好,釘死在木箱裡。」

  鄭有德沒看我,把菸袋塞進嘴裡吸了一口,菸頭的紅光在江風中忽明忽暗。

  「九峰啊。」鄭有德吐出煙,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,「道上做局,最難的不是騙過敵人,是騙過自己人。」

  我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黎先生那種老狐狸,手底下養的都是人精。」鄭有德轉過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,「他們不僅盯著貨,更盯著你們的臉。你們在磁縣裝車的時候,如果知道箱子裡是假貨,你們的動作會那么小心嗎?白露會那麼緊張地用蠟紙包好幾層嗎?西武的眼神會那麼警惕嗎?」

  鄭有德用煙鍋指了指我的心口。

  「戲要真,人就得真。知道得越早,臉上的神色越假。你們以為那是真的,你們表現出來的害怕、緊張和拼命,才是最完美的掩護。」

  我沉默了。

  我能理解他的邏輯,這確實是保住一千五百萬重器最穩妥的辦法。

  但我心裡依然覺得發寒。

  「你能在鄭州,僅憑聽音就猜出箱子裡是假貨,甚至猜出我用了調虎離山。」鄭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重,「說明我沒看錯人。你開始懂規矩了。」

  我聽完這句話,一點沒覺得高興。

  我看著鄭有德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,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,我正在學會他身上最危險的那一面……

  把所有人都當成籌碼,包括自己人。

  我沒再說話!

  就在這時,倉庫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。

  我和鄭有德對視了一眼,快步走回倉庫。

  電話就放在老裴的工作檯上,老裴沒接,轉頭看著鄭有德。

  鄭有德走過去,拿起聽筒放在耳邊。

  倉庫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江水拍打防波堤的聲音。

  大概過了三秒鐘。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,卻帶著一絲極度陰冷的聲音。

  哪怕我隔著半米的距離,也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鄭把頭。」黎先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「鄭州那尊佛,怎麼會沒有心跳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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