燴麵館裡熱氣騰騰。
白露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,死死盯著鄭有德。
「不在鄭州?」白露聲音發緊,「老貓填的單子明明是發往鄭州北站,十二口破木箱,農機配件。咱們親眼看著裝上那輛解放卡車的!」
馬二嘴裡的麵條咽下去了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醋瓶子直晃。
「把頭,你別開玩笑!」馬二瞪著眼,「一千五百萬的貨,你把它弄哪去了?咱們這一路玩命引開金秤砣,不就是為了保這東西?」
鄭有德沒看他倆,拿著旱菸袋,在桌角磕了磕菸灰。
「老貓填的單子是鄭州北站。」鄭有德語氣平淡,「但我沒說,那箱子裡裝的是真貨。」
這句話砸下來,我們幾個人全愣住了。
我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昨晚在磁縣廢棄裝卸場的細節。
當時老貓弄來一輛解放卡車,上面裝了十二口舊木箱,我跳上車敲了一圈,挑了最裡面靠擋板的那口箱子。
張西武撬開蓋子,白露親手用黃蠟紙和棉布把玉佛包好,塞進廢舊軸承中間。
整個過程,鄭有德就站在車下抽菸。
他沒上車看,也沒問我挑的是第幾號箱子。
一個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千五百萬重器上的老江湖,怎麼可能連貨裝在哪口箱子裡都不親自確認一眼?
除非,他從一開始就知道,那口箱子裡裝的,根本不是我們要保的東西。
「那真貨呢?」白露急了。
「貨到了該到的地方。」鄭有德站起身,從兜里摸出兩張十塊錢壓在碗底下,「走吧。」
他轉身掀開門帘走出去,凌晨的大同路冷風一吹,燴麵湯的熱氣全散了。
我們幾個趕緊跟上,張西武一言不發,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。
「去鄭州北站。」鄭有德坐在後排,吩咐了一句。
張西武打火,掛擋。金杯車拐上主路,直奔火車站方向。
車廂里沒人說話,我坐在副駕駛,腦子轉得飛快。
千禧年那會兒的火車站貨運,是個水極深的地方,你以為拿張託運單就能安安穩穩提貨?
根本不是那麼回事。
道上走黑貨,最怕在行包房被雷子按住,我們一般找站前廣場那些扛大包的盲流,塞五十塊錢,讓他拿著單子去窗口提貨。
要是窗口裡的人多問兩句,或者旁邊有穿制服的走動,那盲流轉頭就跑。
這叫「放鴿子探路」。
真要出事,折的只是個不知底細的盲流,貨主早跑沒影了。
北京劉先生和香江黎先生的人,絕對懂這個規矩,他們既然在路上設了卡,火車站裡肯定也安排了眼線。
鄭有德讓我們把貨混在農機配件里發到鄭州,就是算準了對方會在鄭州北站截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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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分鐘後,車開到了鄭州北站貨運場外圍。
天還沒亮。
空氣里全是煤渣和柴油混合的刺鼻味道。
張西武沒把車往正門開,而是繞到了貨場側面的一段鐵柵欄外頭。
這裡停著幾輛等活的破三輪,路燈壞了,黑燈瞎火的。
「熄火。」鄭有德說。
車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「九峰,聽聽。」鄭有德靠在椅背上。
我降下車窗,閉上眼,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耳朵上。
鐵柵欄裡面是巨大的彩鋼瓦棚子。
五十米外,有手推叉車滾過水泥地的「骨碌骨碌」聲,有人在大聲吆喝。
「慢點!這批農機件死沉!」
隨著吆喝聲,幾口大木箱被粗暴地從推車上掀下來,砸在地上。
「哐當!」
「砰!」
聲音傳進我耳朵里,我仔細分辨著每一次撞擊的回音。
木板摩擦水泥地。
鐵件互相撞擊。
全是實心鐵疙瘩的死音。
玉石的密度和鐵不一樣,外面裹了三層防潮紙和厚棉布,如果砸在地上,聲音中間會帶有一種沉悶的阻尼感,回音會發悶。
但我聽到的,只有純粹的生鐵碰撞聲。
「空的。」我睜開眼,轉頭看向後排的鄭有德,「把頭,那口箱子裡沒玉佛。只有破軸承。」
白露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馬二瞪著眼,半天憋出一句:「草,咱們在磁縣裝進去的到底是個啥?」
「老裴用樹脂和鉛塊翻模做的第一件假貨。」鄭有德沒瞞著了,「外面裹了油紙,重量分毫不差。」
我心裡一陣發寒。
把頭不僅用第二件假貨騙走了金秤砣,還用第一件假貨騙了我們所有人,他讓我們親手把一件假貨裝上火車,演了一出天衣無縫的戲。
北京劉先生的人就算在暗處盯著,看到的也是我們四個核心人物,親手把「重寶」送進了鄭州北站。
就在這時,張西武突然伸手按住了方向盤。
「有人出來了。」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貨場側門走出來一個穿灰棉襖的男人。
那人縮著脖子,四下張望了一番。
路燈光掃過他的手,他手裡夾著一張紅色的複寫託運單。
那人走到路邊,拉開一輛黑色桑塔納的車門鑽了進去,桑塔納沒開大燈,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夜色里。
「是昨天晚上在磁縣打穀場盯咱們的那輛車。」張西武手摸到了腰裡的軍刺,「把頭,截不住他了,他們拿到提貨單了。」
「不用截。」鄭有德磕了磕煙鍋,「讓他們提。假貨到了他們手裡,他們得找地方拆箱驗貨。等黎先生發現東西是樹脂做的,咱們早出河南了。」
「去哪?」張西武問。
「上京珠高速。」鄭有德看著窗外,「去廣州。」
車重新打火,掉頭駛離了鄭州北站。
車上了高速,天開始蒙蒙亮了。
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光禿樹林變成了大片的冬麥地。
我坐在副駕駛,後背全被冷汗濕透了。
這一局太大了。
「把頭。」我看著前面的路面問道:「磁縣裝車的時候,真貨根本沒在那個鐵皮箱子裡,對吧?」
後排傳來點菸的聲音。
「九峰啊!猜到一半就夠了。」鄭有德吐出一口煙,「剩下一半,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告訴你們。」
我緊緊攥著拳頭。
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,鄭有德教我的從來不是怎麼挖土,而是怎麼在這個吃人的行當里活下來。
他永遠留著底牌,永遠不信任何人……
車過武漢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鄭有德在後排咳嗽了兩聲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回過頭。
他遞過來一張紙片。
那是一張鐵路貨運的託運單,邊緣被火燎過,焦黑髮脆。
我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。
收貨人填的是一句切口:「三山五嶽不見客」。
發貨地:河北保定。
終點站:廣東廣州。
我視線往下挪,落在了發貨日期上。
那是我們離開邯鄲鐵西小院的前兩天。
一千五百萬的真玉佛,早在我們和黎先生談判之前,就已經被發往廣州了……
車下京珠高速的時候,天正下著毛毛雨。
那幾年的廣州,到處都在大興土木,滿街都是摩托車和按著喇叭的貨車。
張西武沒把車往繁華的越秀或者天河開,而是順著外環,一路扎進了荔灣區的黃沙老碼頭。
那會兒的黃沙碼頭,水產市場還沒蓋起後來的大樓,江邊全是一排排廢棄的舊貨運倉庫。
廣州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樣,北方是乾冷,多穿件大衣就能扛住,廣州的冷是濕冷,潮氣順著褲管往骨頭縫裡鑽。
空氣里混雜著珠江水的水腥味、柴油味和發黑腐木的味道。
車停在一個連門牌號都沒有的紅磚倉庫前,卷閘門拉下來一半,上面生滿了鐵鏽。
鄭有德推開車門走下去,彎腰鑽進了卷閘門,我們幾個趕緊跟上。
張西武走在最後,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四周的制高點和退路,這才矮身鑽了進來。
倉庫裡頭沒開燈!
牆面被潮氣浸得發黑,角落裡點著一盞玻璃罩子都燻黑了的煤油燈!
火苗在玻璃罩里晃動,
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老裴穿著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勞保服,戴著老花鏡正坐在燈底下,手裡拿著一把極細的小銼刀,正在一點點修一個清代銅爐的底足。
聽見動靜,老裴抬起頭,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,看著我們咧嘴一笑:「來了啊。路上還算順當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