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走吧,沒意思。」
我拉著白露轉身就走,這種局在現在的我眼裡,簡直就像小孩過家家。
我們走到市場角落的一個小攤前。
這個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,蹲在地上抽著旱菸,攤子上全是些不起眼的破碗破碟。
我蹲下身,沒去看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東西,而是從攤子邊緣的一堆碎瓷片裡,扒拉出一個沾滿黑泥的灰釉小碟子。
然後在碟子邊緣輕輕彈了一下。
「叮!!!」
聲音極其清脆,像是一塊冰掉在了玻璃上,餘音在空氣中震盪,有一絲很輕微的、發澀的尾音。
我這雙聽雷的耳朵,聽得最準的就是器物內部的質地。
這一聲下去,我就知道,這碟子是全品,沒裂,而且胎骨極薄,土咬得極深。
「大爺,這破碟子咋賣?」我隨意地問,眼神卻根本沒在這個碟子上停留,而是拿起旁邊一個新燒的粉彩碗端詳。
老漢吐了口煙:「十塊。」
我從兜里掏出一張十塊的紙幣扔過去,把碟子塞進包里。
走出市場後,白露好奇地問我:「你買個破碟子幹嘛?也是假的?」
「真的。」我從包里把碟子拿出來,用紙巾擦掉底部的黑泥,「宋代湖田窯的影青瓷。這東西胎薄如紙,釉色像玉一樣。雖然是個普品小碟子,但在許胖子那種店裡,一轉手就是三五千。」
白露瞪大了眼睛,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小碟子,又看了看我:「你……你剛才彈那一下,就聽出來了?」
「這叫手藝。」我把碟子裝好,笑了笑。
其實我沒告訴她,這種手藝是用無數次被人騙走血汗錢,用十六歲那年被砸破額頭換來的。
那時候我被打得滿臉是血,鄭有德告訴我,這地方不講理,講誰能活得久。我現在活下來了,而且活得比他們都好。
兩天後,趙同學的手續辦妥了。
我帶著白露,坐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,來到了位於安西城郊的一處考古駐地。
這裡原本是一個廢棄的機械廠,現在被臨時改造成了文物整理中心。
院子裡停著兩輛警車,門口還有武警站崗,戒備極其森嚴。
走進那個巨大的鐵皮倉庫,我頓時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樟腦丸和防腐劑的味道。
幾十張長條桌拼在一起,上面鋪著白布,堆滿了散發著朽木味道的漢代木簡。
很多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戴著手套,拿著放大鏡和細毛刷,一點點清理上面的泥沙。
趙同學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書呆子,看到白露來了,激動得臉都紅了,趕緊把她迎到最核心的幾張桌子前。
「白露,你來得太及時了。這批簡里的藏文和羌文混雜,我們這邊的幾個老教授都快看吐血了。」趙同學指著桌上一堆殘缺不全的木條說道。
白露一看到這些東西,就像變了個人,立刻從包里掏出自己的筆記本、放大鏡和一套專業的拓印工具,戴上手套,眼神變得極度專注,連我站在旁邊都直接無視了。
我就像個多餘的人,只能在倉庫邊緣溜達,美其名曰打雜,實際上就是替她放風。
走著走著,我注意到了倉庫另一邊的一群人。
那是一群大概四五十歲的中年人,雖然也穿著白大褂,但他們拿刷子的手勢,和那些大學生完全不一樣。
他們不是用指尖捏著,而是虎口發力,手腕極穩。
更讓我警覺的是,這群人雖然在清理東西,但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倉庫的大門、窗戶和監控攝像頭的方向瞟。
我靠在一根水泥柱上,冷眼看著。
這他媽哪裡是專家,這是一群老盜墓賊。
在這裡,我必須提一句當年考古圈的一個黑色現象。
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中國很多地方都在搞大基建,修路、蓋樓,一鏟子下去就能挖出個古墓。
各地的考古隊人手嚴重不足,為了搶救性發掘,他們就開始僱傭當地的「土工」。
這些土工,往上數三代全是干盜墓的,他們認土、打探洞、辨別墓室走向的本事,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大學生強十倍。
一把洛陽鏟下去,大學生只能看出是五花土,老土工捻一點土在鼻子裡一聞,就能告訴你下面是漢墓還是唐墓,有沒有水銀。
時間久了,這批人里的一部分,就跟著考古隊混成了「編外人員」,甚至被尊稱為「技術指導」。
但狗改不了吃屎,有些人白天穿著白大褂挖官家的墓,晚上脫了衣服,就帶著自家兄弟去挖私家的墓。
行里把這叫「黑白通吃」。
此時,我看到其中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瘦小老頭,在清理一件出土的漢代青銅構件時,手指極其隱蔽地在構件底部一摳,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青銅殘片就落進他的袖管里,整個動作快得像變魔術,連旁邊的攝像頭都拍不到。
我心裡冷笑了一聲。
這老傢伙是個南派的老手,袖裡乾坤玩得挺溜,青銅殘片雖然不大,但上面如果帶有銘文,拿出去賣給香江那邊的懂行人,也值個幾千塊。
我沒去揭穿。
江湖規矩,各掃門前雪,只要他們不惹到白露頭上,哪怕他們把這倉庫搬空了,也不關我的事。
我現在的身家,根本看不上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。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日子過得異常平靜。
白露徹底進入了走火入魔的狀態,每天早上八點進倉庫,晚上十點才肯走。
她用鉛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著那些古怪的文字,甚至幾次因為一個字體的釋義,跟那幾個老教授吵得面紅耳赤。
我則每天坐在倉庫外面的台階上抽菸,無聊順便看看那幫手腳不乾淨的「老技術員」。
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目光,那個八字鬍老頭看我的眼神里,多了一絲警惕。
他也是老江湖,估計聞到了我身上那種同類的味道。
我們互相防備,但誰也沒捅破那層窗戶紙。
就在我以為這趟安西之行會以這種無聊但安全的方式結束時,變故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。
第七天的下午,安西的天陰沉沉的,像要下暴雨。
我正蹲在倉庫門口抽菸,兜里的波導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我掏出手機,屏幕上跳動著許胖子的名字。
我按下接聽鍵,還沒說話,許胖子那急促帶著喘息的聲音就傳了出來。
「九峰!出事了!」
我心頭一沉,夾著煙的手指瞬間捏緊:「長春會的人摸過來了?」
「不是長春會!是你老家!」許胖子在那頭喊道,聲音里透著焦急,「你二舅剛才往我店裡打了個加急長途電話,說他們聯繫不到你,讓我無論如何找到你!」
我腦子裡嗡的一聲,像是有個大錘狠狠砸了一下,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。
「我二舅說什麼?」
「你姥爺……不行了。」許胖子咽了口唾沫,「昨天夜裡突然吐血昏迷,現在在縣醫院搶救。醫生說器官衰竭,就吊著一口氣了……你二舅讓你,趕緊回去見最後一面!」
我手裡的那半截香菸掉在地上,滾落進水窪里。
我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。
那幾封被我貼身放在內兜里的信,此刻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我胸口發疼。
「等閒了,回來吃頓餃子。」信里的最後一句話,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響。
我猛地轉過身,一腳踹開倉庫的鐵門,朝著白露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這他媽的漢簡,這他媽的江湖,這一刻全被我拋到了腦後。
我得回家。立刻。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