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安西到青石嶺,平時坐長途客車再轉農用三輪,最快也得一天一夜。
接到許胖子電話那一刻,我腦子裡全是亂的,我沒去火車站,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桑塔納,把包里所有的現金,大概兩萬多塊,直接砸在司機副駕駛的座位上。
「師傅,去青石嶺。紅燈不用管,超速罰款我全包,只要車還能跑,你就給我往死里踩油門!」
司機看著座位上紅彤彤的鈔票,眼睛都直了,咽了口唾沫,二話不說掛上檔,一腳油門就竄了出去。
一路上我不停地給二舅打電話,但那個破村子的信號時有時無,要麼打不通,要麼通了就是一陣電流聲。
我坐在后座,手腳冰涼,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樣,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銅錢,仿佛千斤重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快四五年了。
我十六歲離家,如今快二十一,從一個收破爛的窮小子,變成了手裡沾血、卡里躺著幾百萬的盜墓賊。
我經歷過斷龍嶺的死裡逃生,蹚過水銀海,在南方跟黑道拔過槍,我以為我已經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江湖了。
但那一刻我才知道,我他媽還是那個怕被拋棄的拖油瓶。
趕到縣醫院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桑塔納的剎車片冒著一股焦糊味,我推開車門,連包都沒拿,跌跌撞撞地衝進住院部。
走廊里安靜得可怕,只有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,我跑到重護病房門口,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牆角的二舅,還有坐在排椅上抹眼淚的二舅媽。
沒看到醫生,也沒看到搶救的護士。
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腿瞬間就軟了,扶著牆才勉強站穩。
二舅抬起頭,眼睛通紅,看到是我,嘴唇哆嗦了兩下,眼淚「吧嗒」就掉下來了。
「九峰……你回來晚了。」
我只覺得耳朵里一陣蜂鳴,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。
我死死盯著二舅,一步步走過去,聲音啞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出:「晚了?什麼叫晚了?我每個月往家裡寄那麼多錢!我說過,用最好的藥,請最好的大夫!錢呢?!我問你錢呢!」
我猛地揪住二舅的衣領,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,二舅媽嚇得尖叫一聲,上來拉我。
「你這白眼狼!你幹什麼!你姥爺是老死的,醫生都說器官衰竭了,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!關我們什麼事!」
我一把甩開二舅媽,紅著眼睛咆哮道:「放屁!我走的時候他還能拄拐下地!我寄了幾十萬!你們拿去包魚塘、蓋房子,你們管過他嗎?!」
我是真的瘋了。
我甚至摸向了腰間,那裡別著我寸步不離的傘兵刀。
如果在墓里,誰敢黑我,我這刀早就捅出去了,但我面對的是我名義上的親人。
「九峰!你給我鬆手!」
突然,一雙枯瘦的手從後面死死抱住了我的腰。
是村里收破爛的趙老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,老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老淚縱橫。
「九峰,聽爺一句勸,鬆手。你姥爺走得不痛苦,他是在睡夢裡走的。大夫說了,這是喜喪。他年紀大了,燈油熬幹了。你別難為你舅,他們也盡心了。」
我僵在原地,手指一點點鬆開,二舅癱坐在地上,捂著臉嚎啕大哭。
我轉過頭,看著病房那扇緊閉的門,眼淚終於決堤。
我拼了命地掙錢,拼了命地在那個見不得光的江湖裡往上爬,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衣錦還鄉,把那一千八百塊錢的手術費變成一萬八、十八萬,砸在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臉上,然後讓我姥爺過上好日子嗎?
現在我有錢了,我連一千五百萬的無面玉佛都敢賣,可我姥爺沒了,那我這一身泥,一身血,到底是圖個什麼?
說實話,後來把頭告訴我,干我們這行的,五弊三缺總得沾一樣。
你以為你從地下掏出來的是明器,其實你掏的是自己的福報。
有些老土工,年輕時挖出金山銀山,老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。
這叫「地藏收租,六親不認」。
以前的我不信,但那一天,我信了。
我推開門,走進了停屍房。
姥爺蓋著白布,臉頰凹陷,安靜得像睡著了,我跪在床前,磕了三個響頭,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床沿上,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。
喪事是按村裡的老規矩辦的。
我沒讓二舅插手,自己包攬了所有費用,我買了一口最厚實的柏木棺材,請了十里八鄉最好的響器班子,我要風風光光地送他走。
葬禮那幾天,青石嶺下了點小雨。
我穿著粗麻孝服,跪在靈堂前,機械地往火盆里添紙錢。
村裡的人來了又走,有的嘆氣,有的在我背後竊竊私語,說我這幾年在外頭肯定發了大財,連燒的紙馬都是扎紙匠用真綢緞糊的。
我聽在耳朵里,心裡只有冷笑。
出殯的前一天下午,雨停了,院子裡來了幾個不速之客。
那是四個穿著打扮跟村里人格格不入的老頭,他們有的穿著中山裝,有的穿著藏青色的夾克,雖然年紀都大了,但走路的姿勢極穩,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領頭的是個戴著茶色眼鏡的乾瘦老頭,手裡拄著根盤得發亮的黃花梨拐杖。
而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……居然是在安西漢簡整理中心倉庫里,那個會用「袖裡乾坤」偷青銅殘片的八字鬍老頭!
我心裡猛地一沉,下意識地摸向腰間,但摸到的是麻布衣襟。
他們怎麼會來?是衝著我來的,還是衝著……姥爺來的?
我沒作聲,不動聲色地站起來,二舅趕緊迎上去,問他們是哪裡的。
領頭的乾瘦老頭摘下茶色眼鏡,露出兩道銳利的目光,淡淡地說:「我們是老王當年在採石隊的老夥計。聽說他走了,特意過來送一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