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石隊?
我姥爺確實在採石隊幹過,我的聽雷手藝就是他拿筷子敲碗啟蒙的。
但我太清楚這幫人身上的味道了,那股土腥味和老油條的算計勁兒,絕對不是打石頭的苦力能有的。
在六七十年代,很多盜墓賊為了掩飾身份,最喜歡混的兩個行當就是採石隊和挖煤工。
因為這倆行當也是天天跟土石打交道,身上有土腥味、帶著炸藥也正常。
道上管這叫「穿石衣」。
他們說在採石隊幹過,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切口。
我看著八字鬍,八字鬍也看著我,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,但很快掩飾了過去,他沖我微微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我按捺住心裡的翻江倒海,按照規矩給他們遞了香。
他們四個走到棺材前,沒有像村里人那樣磕頭,而是雙手持香,齊齊地舉過頭頂,然後彎腰九十度,鞠了三個極其規整的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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領頭的老頭把香插進香爐,低聲念叨了一句:「山高水長,老哥哥,歇了吧。」
那一瞬間,我敏銳地察覺到,他們拿香的手勢不對。
普通人拿香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,他們是用食指和中指夾著,大拇指頂在香尾。
這是道上「祭地仙」的手勢。
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?
多年以後,我在一份內部解密的考古檔案里,再次看到了這幾個人的照片。
那領頭的乾瘦老頭,居然是國內某個省級考古所的名譽顧問,妥妥的考古界泰斗。
而他早年,其實是長江以南最頂尖的「南派土工」,後來金盆洗手被官方招安了。
當年在葬禮上看到他們,我只覺得像做夢一樣,這江湖的水,比我想像的還要深。
葬禮辦完,棺材下了地。
村里人吃完豆腐飯都散了,院子裡空蕩蕩的,紙錢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那幾個老頭沒走,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喝茶,我讓二舅他們先回屋,自己拉了條板凳坐了過去。
「幾位老爺子,」我倒了杯水,目光掃過他們,「現在沒外人了。明人不說暗話,你們認識我姥爺,到底是哪條道上的?」
乾瘦老頭笑了笑,端起茶杯吹了吹:「小伙子,別緊張。我們確實是當年在採石隊認識你姥爺的。那時候他可是一把好手,聽石頭的本事,比我們都強。我們後來各奔東西,很久沒聯繫了。這次是聽人說起青石嶺有老熟人過世,順道來看看。」
他說得滴水不漏。
我又看向八字鬍。
八字鬍摸了摸鬍子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:「小兄弟,咱們在安西可是見過。當時我就覺得你眼力不俗,沒想到你是老王的外孫子。這就難怪了。」
「我姥爺就是個地里刨食的農民。」我盯著他觀察道。
八字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對其他幾個老頭說:「行了,香也上了,人也送了,咱們走吧。人家不歡迎咱。」
幾個人站起來就往外走。
我沒攔。
直到他們走到院門口,八字鬍突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我一眼,意味深長地說:「小伙子,你這雙耳朵,是不是你姥爺教的?」
我沒說話。
他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,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:「你真以為,你姥爺一輩子就只聽過石頭?他當年,可是江湖中人。」
說完,他嘿嘿一笑,轉身跟著那幾個人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腦子裡像是有炸雷滾過,姥爺是江湖中人?
我猛地想起把頭鄭有德第一次看到我脖子上這枚銅錢時的眼神。
我也想起馬二帶回關於「紫金山塌方事件」的消息時,把頭特意叮囑我「別摘銅錢」。
紫金山,二十多年前,七個人下地,最後只逃出把頭一個。
帶隊的那個人,是北派大拿,「炮神」李牧之,據說李牧之聽地辨穴的本事天下無雙,一把洛陽鏟、幾包九五雷管,就能炸穿最硬的金剛牆。
我姥爺的耳朵……我的聽雷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如果姥爺真的是李牧之,那他為什麼要在青石嶺隱姓埋名?
如果他當年逃出來了,為什麼把頭不認他?又或者,把頭知道,但一直瞞著我?
這潭水太混,我現在的身量,還探不到底。
按照村裡的規矩,死人要過頭七。
頭七這幾天,我把自己關在姥爺生前住的那兩間土坯房裡,哪裡也不去。
二舅媽每天送飯過來,也不敢跟我搭話,放下碗就走。
第七天夜裡,也就是俗稱的回魂夜。
這天晚上,青石嶺起霧了。
霧很大,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土腥味,我坐在炕沿上沒點燈,手裡捏著姥爺留下的那根空菸袋鍋。
在北方農村,頭七回魂夜,家裡必須熄燈,地上要撒一層薄薄的草木灰。
傳說是讓先人回來看看,腳踩在灰上能留下印子,而且這天晚上,活人不能說話,更不能聽到動靜去開門,衝撞了陰氣,是要倒大霉的。
大概半夜十一點多,我靠在牆上昏昏欲睡。
突然,我聽到院子裡傳來了輕微的聲響。
「咯吱……咯吱……」
像是什麼東西踩在枯樹枝上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多年的下地經驗讓我瞬間清醒,我摸出傘兵刀,貼著牆根挪到窗戶邊,小心翼翼地往外看。
霧蒙蒙的院子裡,什麼都沒有,但那「咯吱」聲還在繼續,而且聲音很沉悶。
不對。
這不是地面上的聲音,這是從地下傳來的。
我立刻把耳朵貼在炕沿的土磚上。
「咚……咚咚……咚……」
極其微弱,但非常有規律的震動。
這是地氣鼓盪的聲音。
青石嶺這地方,地下多是石灰岩和溶洞,如果是地震,聲音是散的。
但這種有規律的回聲,只有一個可能……這底下有空腔,而且有老鼠或者蛇之類的活物在裡面活動,碰到了某些空腔的薄弱點。
我心中一動,姥爺這房子,建在青石嶺的半山腰,以前聽說這一帶抗戰時候打過仗。
我點了根蠟燭,拿了把鐵鍬,循著聲音走到院子後牆的一處荒地。
這裡堆著一堆廢棄的磚頭和雜草。
我側著頭,用鐵鍬把狠狠敲了一下地面。
「嘭。」
聲音發悶,但在尾音快結束時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空鼓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