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下面。
我骨子裡的那種盜賊的直覺被喚醒了,悲傷和疑問暫時被壓下,我開始動手挖。
挖了不到一米深,鐵鍬碰到了一塊硬物,我扒開泥土,發現是一塊青石板。
石板很粗糙,不像是古墓的封土,倒像是老百姓自己用來蓋菜窖的。
我用撬棍把石板撬開,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窟窿,一股發霉的味道沖了出來。
我用手電筒照了照,底下不深,大概也就兩米。
我翻身跳了下去。
這確實是個廢棄的土窖,但在窖底的角落裡,放著一口醃鹹菜用的破瓦缸。
缸口用油布包著,上面壓著一塊磚。
我走過去掀開油布,手電光一照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缸里,整整齊齊地碼著大半缸的銀元寶,上面還鋪著一層帶著銅鏽的古錢幣。
民間藏寶跟達官貴人修墓不一樣,老百姓不懂防腐防潮的機關術,他們藏金銀,最喜歡用的就是瓦缸。
缸底鋪一層石灰,上面放金銀,再用油布和黃泥封口,最後埋在土窖或者灶台底下。
這種方法叫「土生財」。
這缸東西,看包漿和制式,應該是民國時期某個地主或者富商逃難時埋下的。
我隨手拿起一個銀元寶看了看,底部有「光緒元寶」的戳記,還有那些銅錢,大都是大觀通寶、咸豐重寶之類的大錢。
粗略估計一下,這缸東西拿到安西去賣,至少能值個十萬八萬。
如果我十六歲那年能挖到這缸東西,姥爺的病就能治好,一切可能都不一樣了。
可現在,這十萬塊錢擺在我面前,我只覺得無比諷刺。
我苦笑了一聲,從缸里抓了一把銅錢塞進兜里,又拿了兩個銀元寶,剩下的我沒動,重新蓋好油布,填土把窖藏埋了。
這算是頭七這天,老天爺或者姥爺,給我的一點念想吧。
在村里又待了三天。
臨走的前一晚,我把二舅叫到了堂屋。
這幾天,二舅似乎老了十歲,背也駝了,我把用報紙包著的五萬塊錢現金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「二舅,我要走了。以後……可能很少回來了。」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,「這錢你拿著。不管怎麼說,這幾年你和舅媽也受累了。」
不管我之前多恨他們,但姥爺終究是他們養老送終的。
這五萬塊,買斷我們之間那點淡薄的親情,也買我一個心安。
二舅看著桌上的錢,身體一震,眼眶頓時紅了,但他死活不肯收。
「九峰,這錢我不能要。」二舅拼命擺手,「你姥爺走之前,囑咐過我,說你賺的錢都是拿命換的,不能亂花。二舅以前對不住你,這錢我沒臉拿!」
他死活不收,兩人推諉了半天,最後二舅咬了咬牙,衝著裡屋喊了一聲。
「小寶,你出來!」
裡屋門開了,我表弟,也就是二舅那個十二三歲的兒子,怯生生地走了出來。
二舅把錢塞到小寶手裡,對我說:「這錢,就算你給小寶念書的。我也不能白要你的。九峰,有件事,我本來打算等你氣消了再告訴你。」
我皺了皺眉:「什麼事?」
二舅嘆了口氣,眼神有些躲閃:「你姥爺臨走前幾天,突然清醒了一陣。他把你舅媽趕出去,單獨把我叫到床前,逼著我發了個毒誓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我緊緊盯著二舅。
「他說……」二舅咽了口唾沫,他看了小寶一眼,然後死死盯著我,「他說,等他死了,讓小寶改姓。」
我愣住了:「改姓?為什麼改?」
「不知道。」二舅的聲音有些發抖,「你姥爺說要改姓李。木子李。」
轟!
我腦子裡最後一絲僥倖徹底被炸得粉碎。
李。北派炮神,李牧之的李!
「為什麼?」我一把抓住桌子邊緣,質問道。
二舅搖搖頭,滿臉的茫然:「我不知道。你姥爺當時快不行了,說話上氣不接下氣。他只說,這是認祖歸宗。他說咱們家往上數,不姓王,本家姓李。其他的,他什麼都不肯說,就咽氣了。」
我站在那裡,久久沒有說話!
認祖歸宗。
如果姥爺真的是李牧之,那當年紫金山到底發生了什麼?他為什麼能逃出來,卻改頭換面躲在青石嶺?
為什麼他寧願看著我輟學,也不肯動用他當年的任何關係?還有,把頭鄭有德,他到底在整個局裡,扮演了什麼角色?
所有的線索、所有的疑問,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把我死死罩在中間。
我忽然覺得,我自以為跳出了農門,混成了江湖上的「小陸爺」,其實,我一直都在這個局裡,從來沒有出去過。
或者,也許!只是巧合,是我想多了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灰濛濛的。
我沒讓二舅送我,我背著那個常年不離身的包,獨自一人走出了青石嶺。
就像當年離開一樣!
走到村口的時候,我拐去了趙老杆家,老頭正在院子裡分揀破爛。
我沒說話,走過去,把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放在他的舊秤盤上。
裡面是三萬塊錢,還有那晚從窖藏里拿出來的兩個銀元寶。
「爺!」我看著他有些渾濁的眼睛,輕聲說,「買點好煙抽。當年要不是你帶我,我還在地里刨食呢。」
趙老杆愣了一下,打開塑膠袋看了一眼,手哆嗦了一下,趕緊要塞回給我:「九峰,這可使不得!你這孩子……」
我按住他的手,沒再多說一句,轉身就走。
身後,青石嶺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,那幾間土坯房徹底消失在視線里。
我送走了姥爺,也斬斷了這世上最後一絲能夠牽絆我的軟肋。
從這一刻起,那個會在雪地里哭泣的十六歲拖油瓶死在了青石嶺,活著離開這裡的,是北派的陸九峰。
我站在鄉道邊,攔下了一輛去縣城的中巴車,在車上手機震動了起來,是白露打來的。
「陸九峰,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她的聲音清脆,背景里還有整理簡牘的嘈雜聲,「那批漢簡里,我們發現了一些很奇怪的銘文和故事,你快回來!」
我眯起眼睛,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枯樹,摸了摸兜里的刀,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「好。我馬上回安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