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寶雞站上來的人,把這節綠皮車廂塞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。
那時的綠皮火車,就是個濃縮的江湖,車廂里混雜著紅燒牛肉麵、汗酸味還有廁所飄出來的尿騷味。
我縮在硬座靠窗的角落裡,把衣服領子豎起來,雙手插在兜里,死死捏著那兩個從家裡土窖里摸出來的銀元寶。
道上有句老話,叫「天亮不走貨,人多不露財」。
那年月,火車上的佛爺(小偷)猖獗得很。你以為他們是趁你睡著了摸你口袋?
錯了,真正的高手,看你上車時的眼神和護包的動作,就知道你身上帶了多少底。
你越是把包抱在胸口,越是隔三差五去摸一下內衣口袋,就越容易被盯上。
我幹這行快四年了,早就練出了能在任何環境下閉著眼睛裝睡,但只要有人靠近半米,立刻就能醒的本事。
車輪壓過鐵軌,發出況且況且的單調聲響。
我摸著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銅錢。
這枚銅錢是離開青石嶺前,姥爺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給我的。
以前我沒仔細看過,現在懂得多了,才發現這東西邪門。
古錢幣講究包漿,分生坑和熟坑。
生坑就是剛出土的,帶著土鏽和銅綠,熟坑就是被人長期盤玩的,表面有一層氧化層。
但我脖子上這枚,字口已經平得幾乎摸不出來了,邊角圓潤得像是一塊玉,這不是普通把玩能磨出來的,這叫「化煞」。
舊社會有些倒斗的土工,怕地下陰氣重,會找一枚在廟裡香爐底下壓了甲子年的老錢,日夜用指腹搓,用活人的陽氣去化錢上的銅鏽。
這錢磨得越平,老輩說擋災的效力就越大。
我姥爺一個種地的老農民,從哪弄來這種化煞的老錢?
二舅在靈堂前跟我說的那句話,像針一樣扎在腦子裡。
「你姥爺說要改姓李。木子李。」
李牧之。北派炮神。
我閉上眼,把頭鄭有德那張寡淡的老臉在腦海里浮現出來,把頭看到這枚銅錢時,特意叮囑我「別摘」。
馬二從紫金山帶回消息後,把頭又盯著它看了兩三秒。
把頭肯定知道什麼。但他不說。
這老東西永遠是這樣,話只說三分,剩下的七分,你要麼自己拿命去蹚出來,要麼就一輩子被他蒙在鼓裡。
我咬了咬牙,把銅錢塞回貼身的衣服里。
不管當年紫金山塌方到底埋了多少人,也不管我姥爺到底是不是李牧之,現在的我,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,我得先弄清安西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么蛾子。
回到安西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出了火車站,我沒打車,也沒給許胖子打電話,而是去公交站台擠了一輛破舊的電車,繞了半個城,才在碑林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下車。
這裡是我租的老家屬院偏單。
干我們這行的,永遠不能只有一個住處,這房子用的是假身份證租的。
順著昏暗的樓道爬到三樓,我沒急著掏鑰匙,而是先蹲下身,用手電筒照了照門縫底部。
那裡夾著一根極細的頭髮絲。
頭髮絲還在,說明我走這幾天,沒人強行開過門。
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舊紙張的霉味,白露不在。
客廳那張破摺疊桌上,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,有厚厚的拓片、卷了邊的複印紙、一本《藏羌文字注音對照表》,還有幾支咬得坑坑窪窪的鉛筆。
地上扔著幾個吃泡麵留下的空碗,湯都干在碗底了。
我皺了皺眉。
這大小姐雖然跟著我們在泥里滾過,但骨子裡極其愛乾淨,平時看到個蒼蠅都要皺眉頭,現在居然連面碗都不扔。
出事了,而且是連她那種書呆子都覺得比天大的事。
我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,看著鏡子裡那張鬍子拉碴、眼眶深陷的臉。
青石嶺那個在靈堂前哭得斷氣的孫子已經埋在了土裡,現在站在這裡的,是北派散土陸九峰。
我點了一根煙,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,翻看桌上的拓片,就在這時,樓道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門被推開,白露站在門口,外面下著小雨,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,那件常穿的米色風衣濺了不少泥點子。
她看到屋裡有燈光,先是嚇得後退半步,看清是我後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。
她沒說話,反手把門鎖死,甚至還拉上了保險栓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她一邊換鞋一邊問,聲音有點發顫。
「剛到。」我把菸灰彈在面碗裡,「你這跟防賊似的,後頭有人咬你?」
白露沒接我的話茬,她走到桌前,抓起那杯涼透的白開水灌了一大口,然後死死盯著我。
「陸九峰,你過來。」
她從那個常年不離身的帆布包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口是用蠟封過的。
我站起身走過去。
白露從信封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紙,推到我面前,那是一張極薄的複印件,上面印著幾行漢代隸書,字跡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輪廓。
「這是什麼?」我掃了一眼,沒看懂那些文言文。
「這是從甘肅沙城出土的那批漢簡里的東西。」白露壓低聲音,「但它不是漢簡原本的內容。它是夾在漢簡里的。」
我眼皮一跳:「夾層?」
在古玩行當里,「夾層」這兩個字往往意味著人命,字畫有夾層,能藏絕世真跡,瓷器有夾層,能藏舍利子。
但竹木簡這種東西,薄得跟紙板差不多,怎麼做夾層?
「古人做陰書,也就是密信,有一種失傳的手法。」白露指著桌上另一隻密封袋,裡面裝著一片黑褐色的殘破竹簡,「他們選極粗的老毛竹,用特製的薄刃從側面剖開,把中間掏空一點點,塞入寫好字的薄帛,然後再用生漆和樹膠重新粘合。幾百年後樹膠干透,跟竹子融為一體,外人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我看著那片竹簡,沒敢碰。
「這片簡就是今天下午,我趁他們不注意,偷偷帶出來的複印件原件。」白露的手指在抖,「陸九峰,這簡裡面,藏著一個足以改寫漢武帝晚年歷史的秘密。」
我拉過椅子坐下,敲了敲桌子:「說人話。」
白露深吸了一口氣,指著複印件右下角的一行極小的字。
「這三個字,叫陳孟印。陳孟,是西漢太子劉據的門客。史書上對他的記載極少,只說他精通風水堪輿之術。」
「巫蠱之禍你聽過嗎?」白露看著我。
「知道一點。漢武帝老糊塗了,懷疑有人用木偶小人詛咒他,最後逼得太子劉據造反,兵敗自殺。」我雖然沒上過幾天學,但跟著把頭混,歷史常識多少補了一些。
「對。」白露眼神有些狂熱,那是考古學者看到絕密史料時的通病,「史書記載,太子死後,他的門客和族人基本被殺絕了。但這封帛書上寫著,陳孟在太子兵敗前夜,帶著太子的幾件絕密遺物和五百族人,連夜逃出了長安城。」
「他們一路往西南走,最後進了岷山。」白露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最後停在四川盆地邊緣的一處山脈上。
「陳孟在岷山深處,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。他利用溶洞的地形,結合風水秘術,在裡面建了一座陵。」
白露抬起頭,眼睛死死盯著我:「帛書上說,那是岷山隱谷,九層大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