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但天還是陰沉沉的,空氣里能捏出水來。
七點多的時候,方遠到了。
他沒開地質隊的車,而是坐了一輛摩的來的,穿著一身極其專業的深綠色防刮野外衝鋒衣,腳底下踩著厚底的高幫登山靴,背後背著一個將近一人高的戰術大背囊。
一進院子,方遠把背囊往地上一扔。
「東西我帶齊了。」方遠看著把頭,拉開背囊的拉鏈。
馬二湊過去看了一眼,眼睛都直了。
裡面不僅有強光手電、冷煙火、攀岩繩,居然還有紅外線測距儀、高精度海拔表,甚至還有一套拆卸開來的可攜式地質鑽探管。
這要是放在咱們盜墓行里,那簡直就是外星科技,我們平時找洞穴,全靠一把洛陽鏟加上我的聽雷,人家倒好,直接上聲吶和紅外線。
「這他娘的,國家隊就是不一樣啊,比咱們富裕多了。」馬二咂吧著嘴。
把頭沒去看那些裝備,只是盯著方遠的眼睛:「規矩記住了?」
「下地之後,命交給你,一切聽你指揮。」方遠點頭,聲音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好。」把頭把目光轉向旁邊。
角落裡,瘸腿李正縮在那兒,身上綁著傘兵繩。
炮仗周也來了,沒帶鋪蓋,就背著一個黑色的帆布長條包,裡面裝的應該就是那十公斤按南方規矩配的擠壓式土炸藥,這老頭抽著旱菸,看誰都是一副欠他錢的死魚眼。
人齊了,我們沒在縣城多耽擱。
青溪縣地處川甘交界,摩天嶺南麓,附近就是當年鄧艾偷渡的古陰平道,這裡的山勢極其陡峭,幾乎全是未開發的原始老林子。
我們要去的鬼嶺窟,在縣城以西大概四十多公里的深山裡。
馬二去街口雇了一輛當地拉磚的農用三輪蹦蹦車,我們八個人加上裝備,像裝豬仔一樣擠在車斗里。
蹦蹦車沿著破爛的機耕道開了一個多小時,停在了一個叫樟木村的地方。
樟木村是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,房子都是用石頭和木頭搭的,這是進山前的最後一個人類據點,再往裡面走,就是連當地獵戶都不願意進去的無人區了。
下了車,付了錢,蹦蹦車師傅逃命似的掉頭就跑,生怕在這兒多待一秒。
「往哪走?」我看向方遠。
方遠拿出地形圖核對了一下指北針,指著村子後面一條幾乎被荒草掩蓋的小路:「順著這條採藥人的廢道往上翻,翻過前面那座馬鞍形的山脊,背面就是斷龍峽的尾巴。」
張西武一言不發,抽出腰後的軍刺,直接走到隊伍最前面開路。
方遠緊跟其後負責看圖,我和馬二把白露夾在中間,炮仗周和被綁著的瘸腿李走在後面,把頭照例走在隊伍最後面壓陣。
四川的山,跟北方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北方的山乾燥、石頭硬。
但這地方濕氣大得要命,樹冠遮天蔽日,大白天林子裡都昏暗得像黃昏,腳底下踩的全是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爛落葉,一腳踩下去,黑色的腐水直往外冒,搞得鞋底直打滑。
最要命的是這裡的吸血水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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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行里管這叫「旱螞蟥」,它們不長在水裡,就掛在樹葉背面或者草叢裡。
你只要從旁邊經過,人身上的熱氣和呼吸噴出的二氧化碳一熏,它們就會像彈簧一樣射到你身上。
這玩意兒咬人根本不疼,它嘴裡有麻醉劑,等你發現的時候,它已經吸得像個小大拇指那麼粗了。
行里對付這東西有偏方。
進山前,我們就用旱菸絲熬了水,全身上下的領口、袖口、褲腿,全都噴了一遍,還得用粗麻繩把褲腿死死扎在靴子上。
儘管這樣,走了一個多小時,白露還是嚇得尖叫了一聲。
一條手指長的花斑旱螞蟥順著她的脖子往下鑽,馬二眼疾手快,拿點燃的菸頭在那螞蟥屁股上一燙。
那玩意兒吃痛,自己卷著身子掉了下來,在地上留了一灘血。
「少大驚小怪,留點體力。」把頭在後面冷冷地說了一句。
白露咬著嘴唇,眼圈有點紅,但硬是一聲沒吭,拽緊了帆布包繼續往前爬。
隊伍越走越深。
大概爬了兩個半小時,地勢變得極其險惡,右邊是長滿青苔的絕壁,左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峽谷,底下的水流聲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不一會,前面突然停住了。
張西武迅速半蹲下身子,舉起右手,手掌握成了一個拳頭。
這是在部隊裡的戰術停止手勢。
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,腳步全停了。
張西武無聲無息地倒退了回來,走到把頭跟前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後頭有尾巴。」
這話一出,馬二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,手直接摸向了後腰的工兵鏟。
我也感覺後背一涼。
在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,除了野獸,誰會跟在我們屁股後面?
而且我們走的是廢棄的採藥道,前面張西武開路極其小心,連折斷的樹枝都順手掩埋了,對方能跟上來,絕對不是誤打誤撞的采蘑菇老鄉。
「幾個人?多遠?」把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只是獨臂微微下垂,這是他要發難的前奏。
「聽不清,風聲太大,水聲也吵。但我剛才看到後面幾十米外的樹梢上有鳥驚飛,不是自然起飛,是被底下什麼東西嚇著了。」張西武目光冷厲道。
這就是偵察兵的恐怖之處。
他們不用眼睛看,環境裡任何一點違背常理的微小變化,都能觸發他們的警惕。
把頭沒急著下令,轉頭看向我,指了指地下:「九峰,看你的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在爛泥地里聽腳步聲,那是扯淡。
落葉和腐泥就像海綿一樣,會把一切震動吸收得乾乾淨淨,你要是趴在泥巴地上聽,除了自己肚子裡的腸鳴聲,什麼都聽不見。
但這裡是喀斯特地貌。
我掃了一圈,看準了山壁旁邊一棵老得樹皮都皸裂的冷杉樹。
這樹的根系很粗大,死死扎在岩石縫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