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會兒,外面的火把光透了進來。
一個瘦高的人影閃了進來,隨後迅速反手把門關上,只留了一條細縫。
借著微弱的光,我終於看清了來人。
這是一個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身上穿著和那些村民一樣的粗麻衣服,頭髮在頭頂挽著一個髮髻。
但他臉上的表情,絕對不是那些村民的愚昧和冷漠,他的眼睛很亮,透著一股機靈,甚至帶著一絲外界人的狡黠。
他手裡拿著一把帶血的匕首,快步走到我們面前。
張西武剛要動,年輕人立刻後退了一步,把匕首橫在胸前,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漢話。
「別出聲,我是來救你們的。」
他的口音比那個老族長要標準得多,雖然帶著古蜀方言的味道,但我們完全能聽懂。
把頭盯著他道:「你是誰?為什麼要救我們?」
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,報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叫陳平。外面那個老頭,是我爺爺。也就是你們說的族長。」
這話一出,連馬二都愣住了。
族長的孫子跑來地牢救外鄉人。
「你們手上的結是死結,越掙越緊,我來給你們割開。」陳平沒廢話,直接走過來。
張西武沒動,任由他走到我背後,用那把匕首一點點挑斷了粗麻繩。
繩子一斷,血液重新流通的那一瞬間,整個胳膊頓時傳來萬箭穿心般的劇痛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陳平動作很快,把我們所有人的繩子都割斷了。
大家揉著手腕,都沒說話,等著把頭交涉,因為在這行里,沒人會無緣無故救你,特別是在這種深山野村,所有的善意背後,必定標註著極其高昂的價格。
「小兄弟。」把頭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獨臂,「冒著被你爺爺剝皮的風險放了我們,說吧,你想要什麼?」
「你們見過外面的世界。」陳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和嚮往,「我爺爺說外面全是吃人的惡鬼,但我知道他在騙人。我偷偷看過你們掉在暗河邊上的東西,那個會發光的手電筒,那個能照出人影的小鏡子……神仙都造不出來。」
陳平盯著把頭:「帶我走。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,去你們的世界。」
這種封閉了兩千年的部落,最容易從內部被打破的,就是年輕人對外界的好奇心。
「可以。」把頭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答應下來,「但你既然開出這個條件,說明你手裡有我們想要的東西。你想拿什麼換你離開的船票?」
「大墓的入口。」陳平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這句話一出來,地牢里的空氣瞬間停滯了一下。
我心裡一跳。
「祠堂後面那扇鐵水澆築的門,是不是入口?」我直接發問。
陳平看了我一眼,搖了搖頭。
「那是個死門。門後填滿了上萬斤的石英砂和毒水。誰敢去融那些鐵水,誰就會被毒水腐蝕得連骨頭都不剩。」陳平冷笑了一聲,「真正的入口在石洞裡面,但不在那扇門後。只有我爺爺知道真正進去的路,我也知道。」
白露在旁邊推了推眼鏡,忍不住插話:「這不符合常理。既然你們世代守墓,為什麼你要帶外人進去?你不知道裡面是你們先祖?」
在白露的學術思維里,這種背叛信仰的行為是無法理解的。
陳平轉過頭,看著白露,突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裡帶著濃濃的嘲諷。
「信仰?守墓?」陳平壓著聲音,語氣里的怨毒根本藏不住,「你們知道這麼多年不跟外界通婚是什麼後果嗎?我們村子裡,十個生下來的孩子,有五個是缺胳膊少腿的畸形,活不到成年。剩下的,三十歲不到就會瞎眼、爛牙。」
「我爺爺說這是我們陳氏一族為了守住大漢龍脈必須付出的代價。狗屁!他就是捨不得手裡那點族長的權力!他怕出去了,他就不是王了!」
陳平的情緒有些激動,胸膛劇烈起伏。
我聽著他的話,心裡暗自吃驚。
這小子不簡單,他雖然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天坑裡,但腦子非常清醒,他已經看透了這套依靠血緣和信仰維持的統治體系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剛才老族長對我們的態度那麼極端,老族長怕的不是我們偷東西,而是怕我們把外面的信息帶進來,動搖他的統治根基。
「我們確實想進大墓。」把頭適時打斷了陳平的情緒發泄,切入正題,「但你爺爺剛才說,二十三年前有個斷指的賊進來過。那個人,是我們的仇家。你既然知道大墓入口,那你肯定也知道當年發生的事。」
聽到斷指賊,陳平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咬了咬牙,似乎在回憶一件極其屈辱的事情。
「那個賊姓趙。二十三年前,他確實進了這裡。」陳平深吸了一口氣,道出了當年那段被老族長掩蓋的真相。
「我爺爺剛才跟你們說,那個賊被我們打跑了,是假的。我爺爺在撒謊。」
陳平的話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。
「那個姓趙的,非常聰明。他一進村,沒有去碰祠堂,而是直接找到了我爺爺。他拿出了一個東西,那是我們陳氏先祖的一份信物。他告訴我爺爺,外面的世界已經大亂,有大批的軍隊正在山裡搜山,馬上就要找到天坑,要把隱谷徹底推平。」
趙左手當年用這種信息差,直接詐了老族長。
陳平繼續說道:「我爺爺當時慌了。那個姓趙的說,他有辦法幫我們轉移陣地,但他需要進入大墓,取出當年太子留下的一件信物,用來號召外面的義士。」
「我爺爺居然信了他。親自帶他打開了真正的墓道口。結果那個姓趙的在進墓的途中,趁我爺爺不備,偷走了供台上的一方大印!」
「等我爺爺反應過來,姓趙的已經引爆了一種能發出巨響的火器,炸塌了一段通道,借著亂石跑了。我們的人追出去,在暗河邊上圍住了他,砍了他幾刀,但他命大,跳進河裡沖走了。」
陳平盯著我們,咬牙切齒:「那方印,是漢武帝太子的龜紐金印。是我們隱谷的定海神針。印丟了,我爺爺覺得無顏面對祖宗,對外只說來了賊,絕口不提帶他下墓和丟印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