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下徹底明白了。
趙左手二十三年前,根本不是什麼鎩羽而歸,他是滿載而歸。
漢代的印章是有嚴格等級的。
皇帝用玉璽,諸侯王用金印紫綬,太子用的也是金印,稱為「龜紐金印」,代表儲君身份,這不僅是國寶,更是能顛覆歷史的東西。
趙左手不僅用方大柱他們的命填了無燈洞,還憑著自己讀過帛書上的象雄文和陳孟信物,成功騙過了老族長,摸進了大墓最外層,偷走了真正的核心信物太子金印。
難怪趙左手現在要在外面用炸藥硬攻,因為他知道當年偷印的事已經暴露,騙局無法再玩第二次。
「那方太子金印,現在在哪?」把頭問道。
陳平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那個姓趙的逃出去之後,我爺爺派了幾個族裡身手最好的人,順著暗河摸出去找他。但那些人出去之後,再也沒回來過。」
「我爺爺一直在等那個賊回來。所以只要是外鄉人,一律抓起來放血。」
陳平看向把頭:「你們既然是來找他的,說明你們知道他在哪。只要你們帶我出去,我就帶你們進墓。裡面的金銀玉器,隨便你們拿。我只要外面的世界。」
把頭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在盤算這筆交易的風險。
陳平不是善茬,一個能為了看外面的世界出賣全族信仰的人,隨時也可能為了別的利益出賣我們。
但這筆交易,我們沒法拒絕。
因為趙左手的炸藥,隨時可能在天坑外面炸響,一旦趙左手的人衝進來,這幾百號漢代遺民絕對會跟他們拼命,到時候我們夾在中間,必死無疑。
「可以帶你出去。」我看著陳平開口道。
我把話語權接了過來,把頭看了我一眼,沒阻止,這是他有意在鍛鍊我。
「但有個問題。」我盯著陳平道:「就算你帶我們到了墓道口,一旦被你爺爺發現,幾百張硬弓圍住我們,我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得死在裡面。」
「你要證明你的價值。我們要一個正大光明進去的籌碼。」
陳平皺起眉頭:「什麼籌碼?你們是外人,我爺爺絕不可能讓你們靠近祠堂半步!」
白露這時候還沒放棄她的學術思維,接話道:「我們可以證明我們知道那份竹簡的秘密。我知道帛書上的象雄文,我們可以幫你爺爺解讀他可能不懂的古文字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我直接打斷了白露,「你跟一群在這裡住了兩千年、奉太子為神明的人談學術?他們只認血脈和信物。」
我看向陳平:「你剛才說,趙左手偷走了太子金印。如果我告訴你,我們有辦法幫你把那方印找回來呢?」
陳平愣住了。
不僅他愣住了,連馬二和張西武都看向了我。
「九峰,你瘋了?」馬二壓低聲音,「咱們上哪去給他弄那方破印?」
我沒理馬二,死死盯著陳平。
我在賭。
賭陳平既然那麼嚮往外界,他肯定在那些派出去尋找趙左手的人身上,藏了私心。
「你剛才說,你爺爺派出去的人再也沒回來過。」我緊盯著陳平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,「但他們真的什麼消息都沒傳回來嗎?」
「二十三年了。那個人現在就在天坑外面打盜洞。他根本沒跑遠,或者說,他跑了又回來了。」我冷聲道,「你既然有本事拿到外面的手電筒和鏡子,你別告訴我,你對趙左手當年的去向一無所知。」
陳平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來。
他死死看著我,那眼神透著見鬼般的駭然。
我知道,我猜對了。
這小子肯定有自己的情報渠道,或者他當年偷偷扣下了某種關鍵信息,連他爺爺都沒告訴。
足足僵持了十幾秒鐘。
陳平突然泄了氣,他苦笑了一聲,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物件,扔在地上。
那是一張已經發黃,有些酥脆的老式火車票。
看那制式,確實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硬紙板車票。
「你們很聰明。比當年那個姓趙的還要聰明。」陳平壓著聲音,「當年派出去找他的人里,有一個是我表哥。我表哥在暗河外面的懸崖邊上,撿到了那個姓趙的丟下的一件衣服。」
「衣服口袋裡,就裝著這張車票。」
我低頭看向那張車票。
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,但終點站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那是黃河邊上的一個大城市。
「我表哥把車票偷偷給了我。我誰也沒說。」陳平看著我們道。
「好。」把頭一腳踩住那張車票,將它撿了起來,「這買賣,我們接了。你帶路進墓,我們帶你出去。但你最好別玩花樣。不然……殺你,也不過是一刀的事。」
陳平深深看了把頭一眼,沒有廢話,直接轉身走到鐵門邊。
「跟我走。」他壓著聲音說,「巡邏隊換防有半刻鐘的死角。我帶你們走祠堂底下的排水渠。那條渠,直通大墓的正門。」
陳平帶我們走的路,是祠堂牆根底下的一條排水暗渠。
他推開祭台角落一塊青石板,一股子腥臭的水汽撲面衝出。
這裡頭常年不見天日,四壁生滿滑膩的黑苔,我們幾個人咬著牙鑽進去,只能弓著腰蹚水往前挪。
干咱們這行的,最怕下這種死水渠,這在風水裡叫「走陰溝」。
古代大墓防水,尤其是漢墓,有一套極其高明的規矩,他們會在墓室最外圍、地勢最低的地方開一條「石竇」。
工匠用青膏泥混著糯米汁夯打兩邊,中間鋪上打磨平整的青石板。
兩千年過去,外面的滄海桑田變了,這套排水系統照樣能把地下滲水排得乾乾淨淨。
這也就是陳孟當年能在這天坑裡建九層大墓的底氣。
我們在暗渠里爬了整整四個小時。
膝蓋被水底的石頭磕得全是青紫,白露走在中間凍得牙關打戰,張西武在後面負責掃除腳印。
前面突然有了風。
陳平加快速度,撥開一層厚厚的枯藤,光亮透了進來。
我們鑽出暗渠,全癱在地上大口喘氣,我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地形,拿出方遠那張地質圖一對,這裡是岷山北麓的一處野溝,距離樟木村起碼有五十里地。
我們等於從山腹里硬生生穿了出來,繞開了隱谷天坑裡那幾百個發瘋的漢代遺民。
「先歇會,吃點東西。」把頭靠著一棵冷杉道。
我靠著岩壁剛坐下,習慣性地閉上眼睛。
不對。
地下的震動頻率不對。
這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,有人踩碎了半乾的松針,重量分布很均勻!
而且不止一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