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確實是個死局。
張西武受了重傷不能長期下水,白露體能太差,把頭只有一隻手,我水性一般,更別提炮仗周和瘸腿李那兩個拖油瓶。
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,馬二突然咧嘴笑了。
他脫掉上衣,把手裡的洛陽鏟往地上一扔,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。
「把頭,九峰。」馬二看著那漆黑的水潭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興奮和狠勁。
「二爺我水下功夫,你們放心。」
馬二把摺疊鏟往腰裡一插,沒等把頭開口,深吸一口氣,「撲通」一聲直接扎進了漆黑的深水潭裡。
水潭表面只冒出幾個大水泡,就再沒動靜。
地下水溫極低,絕對不超過四度,人在這種溫度下極其容易抽筋,我死死盯著水面,手裡攥著繩子一頭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三分鐘。
繩子突然傳來劇烈的拉扯感,而且是連續三下,這是水下求救的暗號。
「拉!」
我和張西武同時發力,把頭用單臂拽住繩子尾端死死往後仰。
不到十秒,水面翻滾,馬二慘白著臉破水而出,連滾帶爬地翻上岸邊濕滑的岩石,趴在地上劇烈咳嗽。
「凍透了……草的,真他媽冷。」馬二渾身打著擺子,眉毛上結著一層細碎的白霜,說話舌頭都打結。
白露趕緊脫下外套給他披上,急道:「水下到底什麼情況?」
馬二緩了半分鐘,大口喘著粗氣說:「往下潛了大概二十米,有個橫向的水道。水道中間確實有一道大鐵門,全是手臂粗的鐵條焊死的。鐵條上長滿了水鹼和鏽殼。我用鏟子撬了一下,紋絲不動。沒有任何縫隙能讓人鑽過去。」
老族長站在旁邊,乾癟的嘴唇動了動,扯出一個冷笑。
這是一道死關。
人在二十米深的冰水裡,心率極高,耗氧量極大,光是游過去就得一分多鐘,根本沒有多餘的憋氣時間停留在水底去搞破壞,更別提破開百年寒鐵。
「退回去。」把頭當機立斷。
老族長沒攔我們,他似乎認定我們只有死路一條,陳平臉色難看,但他沒別的選擇,只能帶著我們順著原路,退回了半山腰那個乾燥的天然岩洞裡。
這一退,就是整整一個星期。
在這七天裡,我們徹底體會到了被困死活冢的滋味,外面趙左手的炸藥聲每天都會響起幾次,「轟轟」的悶雷聲順著石縫傳進來,震得洞頂掉灰。
但喀斯特地貌的石灰岩山體結構極其複雜,趙左手顯然沒找對地方,炸了一個星期,愣是沒炸通天坑的入口。
這給了我們喘息的機會。
陳平每天夜裡摸回村子,偷來紅薯、臘肉和一種當地特產的黑山羊皮。
不得不承認,隱谷那種黑乎乎的草藥是真管用,張西武后背那個拳頭大的血洞,在草藥的敷治下,七天時間竟然結了一層厚厚的黑紫色硬痂。
雖然還不能做大動作,但正常活動已經不受影響。
這七天,我們也沒閒著。
下斗這行,遇到水封石門,沒有潛水設備,就得用老祖宗傳下來的土辦法。
陳平偷出來的六張完整黑山羊皮,被把頭和馬二用樹膠和麻線死死縫合,做成了六個密封的皮囊。
上面插著一段中空的粗竹管。
這就是土製「氧氣袋」。
下水前把皮囊吹滿氣,在水下咬住竹管,靠擠壓皮囊能多出三到五分鐘的換氣時間。
第七天夜裡,我們帶著做好的羊皮囊,摸黑再次來到了祠堂後方的地下水潭。
老族長和那群端著竹弓的守衛站在潭邊,眼神里透著看死人的戲謔。
「準備下水。」把頭檢查了每個人的皮囊。
張西武從包里抽出了一把東西,那是幾根高碳鋼鋸條,用來對付鐵器最管用。
我把傘兵刀綁在大腿上,馬二腰裡別著摺疊鏟,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含住皮囊的竹管。
沒有廢話,我們六個人外加瘸腿李、炮仗周,依次滑入刺骨的水中。
水下漆黑一片,手電筒的光被水中懸浮的雜質阻擋,只能照出不到兩米的距離。
水溫極低,剛下水一瞬間,我感覺全身的毛孔全部驟縮。
馬二打頭,張西武斷後,我護著白露在中間。
我們順著水潭下潛,耳膜因為水壓升高產生劇烈的脹痛,潛到差不多二十米深的位置,前方出現了一個兩米多寬的橫向水下通道。
游進通道不到十米,手電光照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鐵柵門。
每一根鐵條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細,表面長滿了厚厚的白褐色水鹼,門框深深嵌入兩邊的岩壁里,沒有任何鎖具,就是用鐵水直接澆死焊牢的死門。
馬二打著手勢,指了指鐵條縫隙,意思是過不去。
我游到鐵柵門前,把嘴裡的竹管咬死,雙手扒住兩根鐵條,將右側臉頰緊緊貼在鐵柵欄上。
我閉上眼睛。
水下是聲音傳導的最佳環境,我抽出大腿上的傘兵刀,開始依次敲擊每一根鐵條的底部銜接處。
「當……當……當……」
這門是兩千年前鍛造的,長年累月泡在地下水中,表面雖然鈣化,但內部的鐵質結構一定會有鏽蝕和應力不均的弱點。
聲音在實心鐵器和空心鏽蝕結構里的回音截然不同,實心回音極其短促發悶,而鏽蝕嚴重的地方,聲音會有微小的散射和輕微的「沙沙」聲。
第六根。第八根。第十一根。
敲到第十一根和第十二根鐵條底部的橫向連接帶時,回音變了。
「當……嘶……」
聲音發飄,帶著明顯的空鼓,這裡的鐵質內部已經被嚴重氧化腐蝕,只剩下一層外殼。
我用手電在第十一根和第十二根鐵條的位置畫了個圈,這兩根之間的縫隙,只要鋸斷底部連接,把鐵條掰彎,就足夠一個人鑽過去。
我擠壓皮囊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,拍了拍張西武的肩膀,指了指畫圈的位置。
張西武瞬間會意,抽出高碳鋼鋸條,雙腿在水中保持平衡,雙手握住鋸條兩端,貼住那根生鏽的橫向連接帶,開始瘋狂發力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