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頭一直站在旁邊看著,獨臂夾著煙鍋,始終沒點火。
等方遠系好背包的抽繩,把那幾十斤重的骨骸背在自己背上時,整個隊伍的氣氛發生了一種說不清的變化。
我們之前是為了自保和求財湊在一起,但這一刻,趙左手不再只是一個搶東西的同行。
這筆帳,變成死仇了。
「走。」把頭轉過身繼續帶路。
我們越過方大柱的喪身地,順著下坡路繼續往前走。
石林漸漸到了盡頭,兩邊的鐘乳石開始減少,人工開鑿的痕跡越來越明顯。
大概走了十分鐘,前方的視線突然開闊起來。
手電光打過去,出現了一個面積至少有兩個籃球場大小的天然石室。
石室的四壁是被地下水沖刷形成的平滑岩壁,但詭異的是,這間石室的地面出奇的平整,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褐色水鹼泥,就像被人用水泥找平過一樣。
在石室靠牆的兩側,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個半人高的大肚灰陶罐。
陶罐旁邊,散落著十幾件青銅器,有青銅燈盞、青銅樽,甚至還有幾個用來盛肉的青銅鼎。
歷經兩千年,這些東西就這麼靜靜地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。
馬二一看到那些青銅鼎,兩隻眼睛瞬間冒出了綠光。
古玩行里有句老話,叫水坑不看皮,干坑不看底,我們現在處在地下暗河附近,這叫典型的「水坑」。
水坑裡的青銅器,因為常年處在極度潮濕、弱酸或弱鹼的環境裡,很難形成北方那種漂亮的「黑干鏽」或者「紅斑綠鏽」。
手電光照過去,那些青銅器表面裹著一層厚厚的、像豆腐渣一樣的白綠色鏽殼,行內管這叫「水銀皮」或者「髒坑鏽」。
這種器物看著丑,稍微碰一下外面的鏽殼就會往下掉渣,但如果拿化學藥水「殺青」(也就是洗去鏽皮),裡面的銅胎往往保存得極其完好,甚至還能看到兩千年前的車痕和銘文。
「乖乖,漢代的銅鼎,這要是弄出去兩個,能在外面買條街了。」馬二咽了口唾沫,搓著手就想往石室里邁步。
「啪!」
把頭的煙鍋狠狠敲在馬二的肩膀上。
「先別動。」把頭盯著那片平整得過分的地面,聲音冷得出奇,「看看有沒有其它東西。」
馬二挨了一下,趕緊縮回腳,老實了。
我站在石室邊緣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不對勁。
這地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,地下暗河沖刷出來的溶洞,地面本該是坑坑窪窪、布滿碎石和水坑的。
為什麼偏偏這間放著陪葬品的石室,地面能平整得像個廣場?
而且空氣里的氣流聲,到這裡全散了。
我二話不說,直接單膝跪地,拔出大腿上綁著的傘兵刀。
我倒轉刀把,狠狠砸在腳下那層覆蓋著水鹼泥的地面上。
「咚!」
這一聲砸下去,傳回來的聲音讓我頭皮瞬間發麻。
聲音沒有立刻悶在石頭裡,而是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破鼓裡,發出極其沉悶且悠長的「嗡嗡」回音。
我懂聽雷的手段,這聲音代表的含義再簡單不過了。
「退後!」我猛地站起身,一把將站在最前面的白露往後拽了半米,「底下是空的。全空。」
張西武反應極快,我話音剛落,他已經半蹲下身子,手裡的三棱軍刺直接順著我剛才砸過的地方刺了下去。
這層表面看著堅硬的水鹼泥,根本經不住軍刺的穿透,刀尖直接沒入進去,張西武手腕一翻,向上一挑。
一大塊石灰狀的泥殼被掀飛了。
手電打在破開的洞口上,所有人都看清了泥殼下面的東西。
那不是石頭。那是木頭。
極其厚重的陰沉木板,不知道在地下水裡泡了多少年,表面已經半石化,和上面的水鹼泥徹底粘連在了一起。
但這層木板是有縫隙的。
張西武順著縫隙刮開兩邊的泥垢,一條筆直的接縫貫穿了整個石室的地面。
「連環翻板。」把頭看清了那條縫隙,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里透著一股忌憚。
瘸腿李湊過來看了一眼,撓撓頭:「翻板?不就是踩上去會翻跟頭的木板嗎?咱們跑快點衝過去不就行了?」
「你跑個試試。」把頭冷笑一聲,「你以為這是鄉下小孩子玩的蹺蹺板?」
我看了一眼這面積巨大的石室,後背出了一層白毛汗。
很多看書或者看戲的人覺得,古墓里的防盜機關都是什麼毒箭、流沙、強弩,或者一踩就會噴火的暗器。
其實全扯淡。
金屬會鏽,弓弦會爛,木頭機括兩千年下來早成渣了。
真正能防盜幾千年的,全是靠物理原理的死機關,連環翻板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種。
它不需要什麼複雜的齒輪,就是在地下挖一個十幾米深的大坑,坑底密密麻麻倒插滿淬了毒的鐵刺或者竹刺。
坑的上面,橫向鋪設一根根粗大的轉軸。
然後把厚重的木板固定在轉軸上,像天平一樣。
關鍵在於配重。
古人會在木板的背面,巧妙地懸掛幾塊配重石,只要沒有人踩上去,木板就因為配重的關係,死死保持著絕對水平,嚴絲合縫。
一旦有盜墓賊走上去,超過了配重石的平衡極限,木板就會瞬間失去平衡,翻轉過來。
人掉進坑裡被紮成刺蝟。
最惡毒的是,人掉下去之後,木板上面的重量消失了,在底部配重石的作用下,這塊要命的木板會「啪」的一聲,重新翻轉回原位,再次保持絕對水平。
下一個進來的人,根本看不出這裡剛才吃過人。
「這種連環翻板,板和板之間是聯動的。你沖得越快,死得越快。一旦踩空,兩邊的板子同時翻,連個扒手的地方都沒有。」我解釋道。
其他不了解的人聽完,臉色通通變了。
馬二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,估摸著有二三十斤重,掄圓了胳膊,朝著石室中間那塊木板狠狠砸了過去。
石頭落在木板正中央。
緊接著,那塊表面覆蓋著水鹼泥的巨大木板,以一種極其突兀的方式,沿著中間的軸心猛地向下傾斜。
石頭順著傾斜的光滑木板滾落,直接掉進了下面的深坑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