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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撿骨門道

2026-10-14 02:00:56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不是真竹子。」我站起身,手電光掃向前方,「是石頭。」

  順著我的手電,前方的黑暗中,一根奇特的石柱拔地而起。

  那根石柱外表呈現出一節一節的形狀,極其類似一根放大了無數倍的竹筍,剛好有三個分節。

  大自然鬼斧神工,硬生生在這石林里造出了一根「三生竹」。

  「逢右轉左。」我默念了一句,帶著隊伍繞過那根竹節石柱,果斷走向左側那條看似極窄的縫隙。

  穿過縫隙,前方的地勢明顯開始向下傾斜,鐘乳石柱變得稀疏。

  空氣中那股陳舊腐敗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濃烈。

  就在我們順著陡坡往下走,即將走出這片石林迷宮的時候,最前面的張西武突然停下了腳步,右手猛地握緊了軍刺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我順著他手電光看去。

  在坡道盡頭,一根粗大石柱的陰影角落裡,靜靜地靠坐著一具白骨。

  骨架完整,頭骨低垂,雙手呈現出一種痛苦抓撓地面的姿勢。

  但這具白骨身上,掛著幾塊還沒完全腐爛的軍綠色帆布布條,腳骨上套著一隻底子磨穿的八十年代老式解放鞋。

  在白骨身邊的泥土裡,半埋著一隻生鏽的金屬外殼防風打火機。

  這不是兩千年前的古人。

  把頭走上前,撿起那隻打火機,用大拇指抹去表面的泥垢。

  打火機的底部,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方字。

  把頭的獨臂猛地顫了一下,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老臉上,肌肉劇烈地抽搐著。

  「大柱……」

  那隻火機在把頭手裡捏著,上面歪歪扭扭的「方」字,在手電光下顯得特別扎眼。

  把頭沒再說話,就那麼死死盯著地上那具白骨,我跟在把頭身邊這幾年,見過他發火,見過他冷笑,也見過他跟人拼命,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張老臉上露出過這種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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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內疚、憤怒,還有一種多年舊債突然砸在臉上的沉重。

  「爸……」

  人群後面傳來一聲哽咽。

  方遠推開擋在前面的張西武,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,兩隻手直接抓住了那具白骨外面的破爛帆布衣服,整個人跪在滿是碎石的地上,肩膀劇烈地抖動著。

  外面的趙左手隨時可能炸開山壁衝進來,方遠知道現在不是號啕大哭的時候,但他那副壓抑到極點的樣子,看在人眼裡更讓人難受。

  白露眼眶紅了,偏過頭去沒忍心看。

  馬二嘆了口氣,破天荒地沒罵娘,只是默默把摺疊鏟插回腰裡。

  我走上前,把手電光打在那具白骨上,心裡卻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對勁。

  「把頭。」我壓低聲音,「這地方不對啊。」

  把頭沒看我,但夾著打火機的手動了一下:「看出來了?」

  我點點頭。

  這事太邪門了,我們之前在鬼見愁崖挖出方大柱的日記,日記里寫得清清楚楚,他被趙左手推下無燈洞,腿摔斷了,卡在地下暗河的淤泥里等死。

  可這裡是哪兒?

  這裡是過了地下水潭之後的第二層,是一片地勢極高的天然石林。

  從暗河淤泥灘到這個地方,中間隔著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,隔著幾十米的高低落差,甚至還要穿過剛才我們鋸斷鐵條的那道水下鐵柵門。

  方大柱一個摔斷了腿的人,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?

  我蹲下身,仔細檢查那具白骨。

  手電光掃過方大柱的腿骨,右側小腿的脛骨有一個極其誇張的斷裂錯位,這是當年摔斷的舊傷。

  接著,我的目光停在了他的手骨上。

  指骨的前端,那十根指頭的位置,骨頭幾乎被磨平了,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了半截。

  再看他身上的衣服,胸口和腹部的帆布全爛成了絲,連著骨頭的地方有一層厚厚的黑褐色血垢結痂。

  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他不是被人搬到這兒的,他是自己爬過來的。


  二十三年前,在被同伴背叛推下深淵後,腿斷了,手電筒沒電了。

  他在那種絕對黑暗、絕對死寂的地下河道里,硬生生靠著兩隻手扒著石頭,拖著一條斷腿,順著水流的方向,爬了不知道多遠。

  他也許是想找條活路出去,也許是為了不讓水把自己的骨頭衝散。

  他就這麼一路爬,手指磨爛了,胸口的肉磨破了,最後爬到了這處高出水面的石林里,靠在這根石柱上,徹底耗盡了最後一口氣。

  張西武用軍刺挑開了白骨旁邊的一簇雜草,手電光照在白骨背靠的那根石柱上。

  石柱的表面,有一行字,是用石頭或者硬物一點點劃上去的,刻得很深。

  「趙左手殺我。」

  五個字,透著一股穿越了二十三年的沖天怨氣。

  方遠看到了那行字,身子猛地一僵,然後從自己背上解下那個大號的帆布地質背包,把裡面的岩石標本和工具一股腦全倒在地上。

  他轉過身,一言不發地開始去抱地上的白骨,想把自己父親的遺骸裝進包裡帶出去。

  「方大哥,先別動。」我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
  方遠眼睛通紅,死死盯著我。

  「干咱們這行的,遇到這種事,有規矩。」我看著他,聲音放得很平緩。

  南方有門偏行,叫撿骨師,其實就是幫人遷墳、收屍的手藝人,我以前在青石嶺跟著趙老杆收破爛的時候,聽一個逃荒過來的老頭講過裡面的門道。

  「客死他鄉,尤其是在地下慘死的,怨氣全在骨頭上。你這麼亂拿一氣,骨頭散了,他下輩子還得是個散了架的屈死鬼。」

  我拿過方遠手裡的包,撐開口子。

  「聽我的。從腳趾骨開始撿,然後是腿骨、胯骨、肋骨。脊椎一節一節順著放進去,兩隻手骨放在身體兩側,最後再把頭骨請上去。這叫站著走。」我看著方遠的眼睛,「讓他堂堂正正地站著跟你回家。」

  方遠愣了一下,眼淚終於吧嗒吧嗒地掉在石板上,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按照我說的順序,方遠極其小心地把方大柱的骨頭一塊塊收進背包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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