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快走兩步攆上隊伍,墓道兩側的長條青石砌得嚴絲合縫,但越往前走,腳底下的石板就越不對勁。
剛從刺骨的水關爬出來那會兒,大伙兒身上的棉衣褲衩全凍得發硬,可順著這坡度往下的墓道走了不到兩百米,周圍那股子陰潮的死人味兒居然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沖鼻子的臭雞蛋味,像鄉下夏天爛在地窖里的壞臭蛋,熏得人腦門子生疼。
更邪門的是溫度。
腳底下的石頭居然是溫熱的,四周石壁滲出來的不再是水珠子,而是一層層白花花的結晶皮,用手電一晃,反著刺眼的黃光。
「咳……咳咳!」走在中間的白露冷不丁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,手扶著石壁,整個人咳得直不起腰,「這氣味……有毒,是硫化氫。」
「都停下,把口鼻捂上!」把頭猛地抬起獨臂說道。
干倒斗這行的,最怕兩樣東西,一是水,二是氣,水能把人悶死在眼子裡,而氣能殺人於無形。
北方旱洞子常見的是「棺材氣」和「積碳」,也就是幾百年密閉發酵出來的屍毒和二氧化碳,下去前拿個火摺子或者抓只活雞探路就行,可西南這邊的山太深,挨著龍門山大斷裂帶,山肚子底下藏著地火。
這種從地殼裂縫裡鑽出來的黃煙,行里叫「地煞火氣」,只要吸上幾大口,肺管子就能被燒爛。
白露反應快,趕緊從隨身的防水帆布包里翻出一卷醫用紗布,又掏出水壺,把水倒在紗布上撕成幾截,每人遞了一塊:「快,用水浸濕捂著!這地方不僅缺氧,硫磺蒸汽吸多了會肺水腫!」
大伙兒趕緊接過來死死勒在臉上,我把布按在口鼻上,一股水腥味混合著刺鼻的硫磺味直衝天靈蓋,雖然依舊難受,但嗓子眼裡那股灼燒感總算壓下去一點。
「方遠,地質圖上標過這地方嗎?」把頭轉頭看向方遠。
方遠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,手裡捏著羅盤,可那指針早就跟瘋了一樣在錶盤里胡亂打轉,根本定不住南。
他擦了把額頭滲出來的白毛汗,聲音發悶道:「鄭叔,岷山南段處在深大斷裂帶上,這一帶原本就有淺層岩漿活動和地熱異常區。七十年代地質隊在平武、青溪這一帶普查,就記錄過十幾處高溫硫磺溫泉。我們現在肯定是在一個天然的構造斷裂縫隙里,上面是大墓,底下就是地熱排氣孔。」
「陳孟這老絕戶,是真會挑地方。」把頭磕了磕煙鍋,沒敢點火,在這種硫磺氣濃得發指的洞子裡劃洋火,那是嫌自己命長,「當年太子劉據的賓客裡面,三教九流全有。陳孟精通風水,他選這地方修大墓,根本不是為了求什麼後代榮華富貴,他是在布一座九停死局。水關淹你,火關燎你。這第三層,就是天然的火關。」
「把頭,那咱們怎麼整?原路退回去?」馬二扯著粗脖子問,他那張黃臉上全是油汗,身上的粗布棉襖早被地熱烘得直冒白煙。
「退?趙左手帶了十幾杆噴子跟幾十斤炸藥在後面堵著,退回去讓人當活靶子打?」把頭冷冷看他一眼,「這地方不能久留,地熱是活的,一旦斷裂縫排氣量加大,不出半個鐘頭,咱們全得爛在這兒。放輕步子,跟著我,快走!」
隊伍重新往前挪。
轉過墓道拐角,前頭的景象豁然開朗,但也兇險得讓人直倒抽冷氣。
這哪裡還是人工修的墓室,分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地熱溶洞。
整個洞子足有上千平米寬,頭頂倒懸著無數被熏成土黃色的石鐘乳,地面坑坑窪窪,布滿了大大小小几十個天然的水潭。
那水潭裡咕嘟咕嘟冒著滾燙的白色氣泡,熱氣蒸騰得像一口口支在閻王殿裡的沸水大鍋,白茫茫的霧氣在洞頂凝結成水滴,噼里啪啦往下掉,落在脖領子裡燙得人一哆嗦。
腳下能落腳的地方,只有那些在沸水潭之間蜿蜒曲折的灰白色鈣華石樑。
這些石樑窄的地方只有一尺來寬,長年被地熱水汽沖刷,表面滑得跟抹了一層豬油似的,稍不留神栽下去,連骨頭渣子都能給煮爛。
「都踩著前頭人的腳印走,別踩軟土,踩實石頭!」我走在隊伍第二位,每跨一步都得在石樑上用刀扎一下試試虛實。
地質學上管這種東西叫鈣華沉積,看著像白玉一樣厚實,其實裡頭全是蜂窩狀的氣孔,脆得很,稍有受力不均,整塊石樑咔嚓一斷,人就直接進鍋了。
隊伍像條蜈蚣一樣,在沸騰的毒氣白霧裡硬生生挪了二十多分鐘。
四周全是水泡炸開的「咕嚕」聲和熱氣噴涌的嘶嘶響,人走在裡頭,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,視線也受阻,五米開外就只能見著個黑影。
就在我們快要走到這片地熱區邊緣、前方隱約看見一段開鑿在岩壁上的石階時,走在後半截的馬二突然叫了一聲。
「哎操!」
這聲喊得太突兀。
我一回頭,手電光穿透白霧照過去,就見馬二腳下踩著的一塊半人高的石樑邊緣,因為承受不住一個大活人的重量,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脆響,大半截直接順著斷口滑脫了!
馬二整個人重心一歪,身子橫著就朝旁邊一個翻滾著滾燙白沫的溫泉池子裡栽了下去!
「馬二!」
我心臟驟停,下意識就要往回撲,但我離他隔著三個身位,根本夠不著。
千鈞一髮之際,排在馬二前頭的張西武展現出了一個老偵察兵在生死關頭的本能,他後背的霰彈槍貫穿傷才剛結痂不到一個星期,按理說動一下都撕心裂肺。
可他連半秒鐘猶豫都沒有,擰身、下壓、長臂一探,整個人順勢往前一趴,右手的軍刺「當」的一聲狠狠扎進石樑的縫隙里借力,左手則像一把鐵鉗子,凌空死死抓住了馬二的後脖領子!
「嘩啦!」
但馬二太沉了,身上還掛著工兵鏟、水壺和工具背包,那股下墜的慣性扯得張西武整個人往前滑了半尺。
馬二的大半條右腿直接浸進了翻滾的溫泉池裡!
「啊!草他娘的!燙死老子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