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二發出慘叫,臉上的皮肉瞬間扭曲變形,那水溫絕對在八九十度以上,幾乎是肉眼可見的。
他右腿褲管里更是冒出了一股白煙,布料直接粘在了皮肉上。
「拉!」
張西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後背新生的暗紅血痂當場崩裂,鮮血瞬間浸透了發白的軍背心。
緊接著,他硬生生頂著撕脫的劇痛,單臂把一百五十來斤的馬二從沸水池邊緣往上拔。
我和炮仗周這時候也撲了上來,我一把拽住張西武的皮帶,炮仗周和陳平則扯住馬二的肩膀,四五個人死命往後倒,這才合力把馬二從鬼門關硬生生拖回了狹窄的石樑上。
張西武翻身仰躺在發燙的石頭上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嘴角溢出一絲血沫子,後背的繃帶全紅了,而他的左小臂在剛才拉扯時被池子裡濺起的沸水燙了一大片,皮肉泛著滲人的白泡。
馬二更慘,整條右小腿的褲子被開水煮透,他疼得渾身抽搐,抱著腿在地上打滾,嘴唇咬得稀爛。
「別碰褲子!千萬別撕!」白露這時候連爬帶滾衝過來,一把按住馬二要去抓褲腿的手,沖我喊道,「九峰,拿剪子或者刀,貼著褲縫剪!這時候要是硬扯,連皮帶肉全得撕下來!」
我腦門上全是冷汗,抽出傘兵刀貼著馬二的小腿外側挑開褲縫。
刀尖挑開布料,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,馬二的小腿皮全被燙成了慘白色,表皮已經脫落,露出底下鮮紅的真皮層,水泡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最大的有雞蛋那麼大。
「陳平!草藥!」把頭走過來,眼神沉得可怕,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按在馬二嘴裡,「咬著,別把舌頭咬斷了。」
陳平趕緊從腰間的皮囊里抓出一大把黑乎乎的藥膏。
這是隱谷特產的草藥,裡面摻了山裡的冷泉苔和蛇蛻粉,之前給張西武敷傷口就顯過奇效。
陳平把藥膏厚厚塗在白露遞過去的乾淨紗布上,然後小心翼翼地敷在馬二燙爛的腿上。
藥膏剛貼上去,馬二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,喉嚨里不停的嗚咽著,但過了十幾秒,他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,眼神里的劇痛退去,換上了一股脫力的渙散感。
白露又撕開一卷紗布,給張西武處理了小臂上的燙傷和後背裂開的刀口。
「能走嗎?」把頭看著馬二道。
馬二吐掉嘴裡的毛巾,慘白著一張臉,咧了咧嘴,露出沾血的牙花子說:「二……二爺我命大,死不了……九峰,扶我一把。」
我彎下腰,把他一條膀子搭在自己肩上,方遠則在另一側托著他的腰。
「鐵拳,謝了。」馬二側頭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的張西武謝道。
張西武沒說話,只是把地上的三棱軍刺拔出來,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水,點了點頭。
「走,前頭沒多遠了,不能停。」把頭轉過身,帶頭踏上了石階。
踩著人工鑿出的石階往上爬了大約五十米,地面的硫磺水窪終於消失了,空氣里的溫度也從剛才那種能把人蒸熟的悶熱,降到了能勉強忍受的四五十度。
石階的盡頭,豁然出現了一扇被生生劈開的山體裂隙。
穿過裂隙,眼前展現出一間占地極廣的天然石室。
但這間石室和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同。
手電光一掃,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石室中央,赫然立著七八座用耐火黏土和玄武岩壘起來的高大爐膛!
那些爐膛足有兩米多高,呈下大上小的覆斗狀,表面被數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地熱烘烤,泥殼龜裂成一道道巴掌寬的焦黑紋路。
在爐膛周圍的地面上,七零八落地堆積著大批已經嚴重鏽蝕、扭曲變形的鐵器和青銅器。
有巨大的鐵砧、長柄的鍛錘、帶導流槽的生鐵范(鑄模),甚至還有好幾個半人高的巨型鼓風皮囊殘跡,那些皮子早就在高溫和乾燥環境下碳化成了黑色的硬塊,碎裂在泥土裡。
更驚人的是石室兩側的岩壁。
岩壁底部被鑿出了幾條深邃的地溝,滾燙的地熱蒸汽至今仍在地溝里緩緩流動,像一條條天然的熱力管道,直接通向那些巨大的爐膛底部。
「這……這是個工坊?」方遠推了推眼鏡,快步走上前,蹲在一個鐵砧旁邊,伸手摸了摸那層厚重的黑色氧化皮,「不對,這不是普通的鐵匠鋪……這是漢代的冶鐵高爐!」
白露也看呆了,顧不上擦臉上的汗,拿著手電死死照著一座相對完整的爐壁下沿,那裡用陰刻隸書拓印著幾個模模糊糊的銘文。
「河平四年……蜀郡工官……陳氏督造。」白露輕聲念了出來,呼吸都變得急促,「河平是漢成帝的年號!漢成帝距漢武帝巫蠱之禍已經過去了幾十年……陳孟的後人,一直在隱谷里延續著漢代的官營冶鐵技術!」
我走上前,用傘兵刀敲了一下一把斜插在碎石里的漢代長劍殘刃。
當……!
聲音清脆悠揚,在石室里迴蕩良久,帶著一股百鍊鋼特有的純正金石音。
「好鋼。」我忍不住讚嘆。
幹這一行這麼多年,西漢的鐵器我見過不少,由於漢代冶煉技術限制,大部分出土的漢鐵雜質極多,也就是俗稱的「炒鋼」或「生鐵淋口」,埋在地下兩千年,大多氧化成了酥脆的鐵渣子,一碰就碎。
可眼前這把殘劍,雖然表層被地熱燻黑,但內里的鋼口居然硬得扎手。
「不是一般的鋼。」把頭背著獨臂,繞著那座巨大的高爐轉了一圈,眼神里露出一抹震撼,「這叫借地火。古代冶鐵,最大的難處就是溫度。木炭火溫不夠,煉不出真正上乘的百鍊精鋼。陳孟當年帶進山的那五百人里,必定有當年朝廷最頂尖的冶鐵工正。他們發現了這片地熱火關,利用地火預熱爐膛,再加上風箱加壓,能硬生生把爐溫提到上千度!」
「陳孟把大漢朝最機密的軍工技術帶進了隱谷。」白露喃喃自語,鏡片後面滿是學術發現帶來的興奮,「史書上都說太子劉據兵敗後門客盡誅,可誰能想到,這批最核心的大漢工匠,竟然在這暗無天日的岷山地底,為太子建了一座地火兵工廠!」
「他不只是建兵工廠。」把頭冷笑一聲,「他是想靠著這個,讓陳氏的後人有朝一日殺出去,給太子翻案。可惜啊,深山老林,與世隔絕,這一困就是兩千年。外頭改朝換代了十幾回,漢朝早沒了,這爐子也就成了死物。」
「草的……管他什麼漢朝唐朝,有值錢的明器沒有?」馬二一瘸一拐地靠在岩壁上,嘴裡罵咧著,手裡還不安分地用工兵鏟撥拉著腳底下的碎渣子。
「你消停會兒吧!剛從開水鍋里撈出來,皮還沒幹就惦記錢!」白露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
馬二咧嘴剛想回嘴,手裡的鏟子突然在石室後方的一面岩壁角落裡「鐺」的一下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死物。
那聲音不對。
不是撞在天然岩石上的鈍響,倒像是兩塊經過精細打磨的厚石板猛烈撞擊的脆音。
緊接著,馬二整個人往前一撲,手裡的鏟子直接卡進了一道岩壁的黑縫裡,拔不出來了。
「哎?九峰!把頭!你們快過來看!」馬二趴在地上,指著被他鏟開的一堆焦黑炭渣,扯著大嗓門嚷嚷起來,「這爐子屁股後頭……他媽的藏著個石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