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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陳孟之印

2026-10-14 02:01:18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馬二趴在青石灘上,整個人抖得像個帕金森患者。

  說實話,干我們這行的,死人骨頭見多了,平時在洛陽邙山或者陝西鳳翔那帶下洛陽鏟,一鏟子帶上來點碎骨頭渣子,連眼皮都不會多眨一下。

  但你得明白,這是在地底幾百米深的暗河邊上,是一片能活吞大活人的流沙池。

  你剛才以為自己踩著的是石頭,結果拔出來一看,底下是層層疊疊的死人堆。

  這換了誰,心態都得崩。

  張西武一言不發,反手抽出軍刺,走到流沙邊緣,他探出半個身子,用軍刺在剛才馬二陷進去那個泥坑邊緣狠狠往下扎了半尺,然後往外一挑。

  一坨粘稠的灰黑色淤泥被挑上了岸。

  淤泥里裹著兩截慘白的腿骨,還有半個爛得發黑的盆骨。

  水珠子順著骨頭往下滴答著,在死寂的地下河灘上顯得特別刺耳。

  白露臉色煞白,她最怕這些東西,但這個時候,骨子裡的那點專業勁兒反倒把恐懼給壓下去了。

  她深吸了兩口氣,咬著牙走上前,蹲在那些骨頭旁邊仔細照了照。

  「這是股骨和脛骨。」白露聲音有點打飄,但吐字很清晰,「從骨骼的粗壯程度和骨骺線的閉合情況看,是成年男性。你們看這裡……」

  她用一根樹枝指著腿骨關節處一些凸起的骨刺,「這是極其嚴重的骨質增生,還有這盆骨的變形程度,說明這個人長期從事超負荷的重體力勞動。從骨骼的風化程度和我們所處的地層環境來看,這絕對是漢代的骨頭。」

  「不止一個。」張西武用軍刺在泥里又撥弄了幾下,挑出了三個明顯屬於不同人的下頜骨。

  把頭磕了磕手裡的煙鍋,只是冷眼看著那片重新恢復平靜的流沙。

  「陳孟當年帶了五百族人進岷山,這地方就是個活脫脫的地獄。修這種九層的絕世大墓,得鑿穿多少石頭?得死多少人?這些死在工地上的人,根本不配進墓室,直接就被扔進了這條暗河的流沙坑裡。」把頭聲音很沉,帶著老江湖特有的冷酷,「這在行里叫生樁坑,也叫殺匠池。」

  這規矩我聽說過,古代那些王侯將相修大墓,為了防止工匠泄露地宮的秘密,墓修好之後,往往會把最後一批封門的工匠直接坑殺。

  這種事在先秦和漢代最常見。

  有些心狠的,連幹活累死的勞工都不放過,直接墊在墓道底下當夯土。

  這片流沙坑,就是陳孟當年處理屍體的天然垃圾場,底下這幾萬方泥沙里,指不定埋著多少具受盡折磨的白骨。

  「行了,收起可憐心。」把頭擺了擺手,「繞著石頭走,別碰水,別碰沙。」

  我們幾個人攙起腿上燙傷還沒好的馬二,貼著青石灘的邊緣,繞過這片散發著死人味的流沙地。

  這裡算是第四層的邊緣地帶,也就是老族長說的「土關」,沒有人工修建的台階,全是自然形成的地質裂縫。

  我們順著岩壁走了一百多米,前面出現了一個乾枯的天然石室。

  這石室不算大,也就一間普通堂屋大小,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燥灰土。

  手電光一掃,石室的角落裡散落著不少黑乎乎的東西。

  走近了一看,全是些爛成渣的木頭片子和幾隻變了形的木碗。

  

  「是漆器。」白露推了推眼鏡,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稍微完整點的物件前。

  那是個帶著紅黑兩色花紋的木盤子,但現在已經裂成了無數塊,上面的漆皮像魚鱗一樣翹了起來,稍微有一點風吹過,漆皮就往下掉渣。

  幹這行的,尤其是北派土夫子,下地最煩碰見兩樣東西:一是水坑裡的爛書簡,二是漢代的漆器。

  我得給你們交個底,很多人以為古董越老越值錢,其實在黑市上,這東西得看品相。

  漢代的漆器當年那絕對是奢侈品,生漆刷在木胎或者麻布上,紅黑配色,畫著雲氣紋、神獸,漂亮得邪乎。

  但這玩意兒有個致命弱點:見光死、見風爛,它在地底下兩千年,早就被水汽浸透了,你一旦挖出來,脫離了原有的溫濕度環境,不出幾個小時,木胎就會急劇收縮,上面的漆皮直接炸裂脫落。

  早年間有些不懂行的土鱉,從楚墓里掏出幾十件精美的漆耳杯,高興得以為發了大財。


  結果用蛇皮袋一裝,坐了趟綠火車的功夫,到家倒出來一看,全他媽變成了一堆捲曲的爛樹皮,連個響都聽不到。

  古玩圈裡真能保存下來、上得了台面的漢代漆器,得靠專門的化學藥水脫水定型,這叫「乾漆夾苧」的修復手藝。

  沒這金剛鑽,攬不了這瓷器活。

  所以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爛盤子,心裡就沒啥波動,這些東西當年可能是供陳孟族人吃飯用的,因為沒放在密封的棺槨里,早就爛透了,根本帶不出去。

  「這地方應該是當年修墓工匠或者監工的一個休息點。」我用腳尖撥開地上的灰土,「除了這些破碗,啥也沒……」

  話還沒說完,白露突然蹲下身子,用手裡用來清理文物的小刷子,在牆角的一堆黑泥里掃了掃。

  「九峰,你看這個。」她從泥里捏出一個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金屬疙瘩,遞給我。

  我接過來,用衣角使勁蹭了蹭。

  這是一枚銅印。

  分量很沉,表面包著一層厚厚的綠漆古包漿,印的頂部是一個拱形的紐,穿繩子用的孔已經讓泥糊死了。

  我摸出隨身帶的傘兵刀,用刀尖輕輕剔掉印面上的死泥,把手電光打在上面。

  「瓦紐,私印。」我脫口而出。

  這幾年跟著把頭,我在古玩鑑定上算是下過死功夫的,但漢代的印章大有學問。

  官印一般比較大,而且紐制有嚴格規定,什麼龜紐、駝紐、蛇紐,那是按級別來的。

  可私印就不一樣了,多半是正方形,體積小,一兩厘米見方,最常見的就是這種半圓形的「瓦紐」或者「橋紐」。

  印面上刻著四個陰刻的小篆,字體方正,刀法很生硬,應該是直接用鏨子鑿出來的,也就是行內說的「急就章」。

  「陳孟之印。」白露認出了那些字,聲音都有些發顫:「是他的私印。他真的把自己的印章留在這裡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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