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,上樓。
陸晨掏出鑰匙開門。
門剛推開一條縫,一股濃煙就從門縫裡涌了出來,嗆得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隔壁鄰居家的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個腦袋。
「小陸,你回來了。」
陸晨點點頭:「楊奶奶,剛回來。」
「小陸,你家是不是著火了,我聞著味兒不對勁,正想著打119呢?」
陸晨笑道:「沒事,應該是我媳婦在做飯。」
他一開門,就已經聞出來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紅燒排骨燒焦的味道。
再某次江雪心血來潮來想做紅燒排骨的時候,陸晨有幸聞到過這股味道。
楊奶奶一愣。
她心想,小江挺漂亮一小姑娘,還是個警察,怎麼做飯這樣……
「既然說不是著火了,那我就放心了,你們做飯注意點。」
「好!」
楊奶奶回去了。
陸晨把門徹底推開,濃煙滾滾而出。他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煙,咳嗽了兩聲,喊了一句:「江雪?」
廚房裡傳來一聲回應:「啊,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等一下,馬上就好!」
陸晨換了鞋,走進客廳,看到廚房的方向確實在冒煙。
不是那種火災的黑煙,是那種炒菜炒糊了的灰白色濃煙,帶著一股焦糊味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,看到江雪正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一把鍋鏟,面前的不粘鍋里,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正在冒煙。
她繫著圍裙。
是陸晨那件深藍色的,系在她身上大了兩號,下擺拖到大腿。
她的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扎在腦後,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,被煙燻得貼在了臉上。
江雪臉上沾了一道灰,像是用手背擦汗時蹭上去的。
「你在做什麼?」陸晨問。
「紅燒排骨。」江雪說,語氣很篤定,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。
陸晨看了一眼鍋里那塊已經看不出原貌的排骨,沉默了兩秒鐘,然後說了一句:「排骨它……怎麼是黑色的?」
「我放了醬油。」江雪說,「醬油倒多了就黑了,正常。」
陸晨:「……」
他發現灶台旁邊的調料瓶擺放得很有創意。
生抽放在鹽罐旁邊,老抽放在糖罐旁邊,醋放在案板邊緣,瓶口朝外,隨時可能掉下來。
案板上放著半根切得粗細不一的大蔥,最粗的一段大概有大拇指粗,最細的一段已經變成了蔥花末。
「你放了多少醬油?」陸晨問。
「沒多少。」江雪說,「就倒了三四圈。」
陸晨看了看那瓶老抽。
瓶口還開著,瓶身傾斜著靠在牆邊。他伸手拿起那瓶老抽,發現裡面已經少了三分之一。
他輕輕地、緩緩地把那瓶老抽放回原處,然後從江雪手裡接過鍋鏟,說了一句:「我來吧。」
這飯陸晨還真不敢吃。
但凡江雪做的還屬於能吃的範疇,陸晨都能硬著頭皮誇讚江雪做的好吃。
但是現在這份紅燒排骨,陸晨下嘴都覺得有點難。
江雪沒有爭辯,讓開了位置。
她站在旁邊,看著陸晨把鍋里那塊已經焦黑的排骨夾出來,放在盤子裡。
陸晨打開冰箱,發現裡面還有一些新鮮的排骨,應該是江雪買多了。
重新洗鍋,開火,倒油。
他從冰箱裡拿出新鮮的排骨,焯水,撈出來,重新起鍋燒油,放冰糖炒糖色,下排骨翻炒,加生抽、老抽、料酒、薑片、蔥段。
倒熱水,放入高壓鍋,蓋上鍋蓋,轉小火慢燉。
十五分鐘後,出鍋前收個汁。
在這等待期間陸晨,又炒了一個西紅柿炒雞蛋、一個素炒青菜,拍了一個黃瓜。
陸晨做完飯後。
江雪看了看陸晨盤子裡那色香味俱全的排骨。
再看看自己這個打死好幾個西山賣煤炭的老闆才能染出來的顏色。
默默地把自己那盤黑燒排骨倒進了垃圾桶里。
兩人坐在餐桌前。
「以後我不在家,你就去外面吃點好的,別湊合。」
炒菜的時候,陸晨發現走之前買的一箱子泡麵。
現在就剩兩三碗了。
就知道江雪最近一個月肯定沒有好好吃飯。
「嗯嗯!」
這時候江雪哪裡還有心思聽陸晨說什麼。
全部注意力放在陸晨做的紅燒排骨上。
陸晨不說話了,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。
江雪低頭吃了一口排骨,嚼了兩下,然後就停不下來了。
她吃得很快。
不是那種正常的吃飯速度,是一種趕時間式的快,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時才會有的吃相。
陸晨看著她,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沒有說話。
江雪吃了幾口,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樣子,放慢了速度。
她抬頭看了陸晨一眼,咧嘴笑了笑,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。
陸晨寵溺的將江雪嘴邊的米粒捏下來。
「我真的太想你做的飯了。你不在家的這一個月,我每天晚上就是泡麵、速凍水餃換著來,泡麵吃多了胃難受。」
她夾起一塊排骨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後說了一句:「你回來真好。」
吃完飯後,陸晨給江雪下達了結婚後的第一個任務。
那就是跟著自己學著做飯。
避免以後自己不在家,江雪又湊合。
江雪雖然不願意,但是看到陸晨認真的樣子,還是答應了。
……
同一片夜色下。
江北市雨花區花溪城中村的一棟自建樓房裡,另一群人也在吃飯。
條件可就沒那麼好了。
這是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客廳,地上鋪著幾塊泡沫地墊,十幾個人圍坐成一個圈。
圈中間放著一口不鏽鋼盆,盆里是水煮白菜。
沒有油花,沒有肉片,只有幾片白菜葉子浮在清水裡,像池塘里漂著的落葉。
旁邊還有一盆水煮土豆,切成不規則的小塊,顏色發灰,看起來像是被遺忘在角落裡很久的東西。
主食是一鍋稀粥,米粒沉在鍋底,舀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鍋底。
沒有人動筷子。
所有人都坐著,腰板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目光齊刷刷地盯著那口不鏽鋼盆,像是在等待一個信號。
鄭健坐在人群中間,低著頭,看著自己面前那隻拳頭大小的鐵皮碗。
碗裡已經盛好了粥,稀得能照出人影。
每一頓飯都是這樣的配置。
水煮白菜、水煮土豆、稀粥。
他第一次看到這種飯菜的時候,以為這是餵豬的,後來發現這就是給人吃的。
第一天他幾乎沒怎麼吃,餓得胃疼。
第二天他吃了半碗,第三天他把一碗稀粥喝得乾乾淨淨,連碗底都舔了。
人的適應能力,比他想像的要強得多。
坐在上首的一個年輕人清了清嗓子,開口說了一句:「開飯前,先喊一遍我們的口號。」
所有人齊刷刷地坐直了。
鄭健也跟著坐直了,儘管他心裡一萬個不情願,但在這裡待了幾天,他已經學會了。
不配合的後果是沒飯吃,而沒飯吃的結果,是餓得睡不著。